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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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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前子 舊物事

回憶凳子

祖母說,祖母說過去大地會突然裂開一條縫,縫裡走出一個人或伸出一隻手,向上面的人借凳子。

也會借碗,借筷,借勺,借吊桶。

當然會還,用完了就還。

現在他們不來了,因為地上頭都是房子,裂開了縫,在地板下,也看不見。

我問祖母看到過他們沒有,祖母語焉不詳,這毫不影響我對此事的信任,地底下是還有一群人住著的,他們也吃飯,也睡覺,也生小孩。祖母說起他們,像說鄉下親戚。聽上去甚至比說鄉下親戚還覺得親近。

那時我們家住調豐巷十四號,有一天,鄰居請客,不但借走我們家的桌子,還借走我們家的凳子,計有藤椅兩隻、骨牌凳四隻和長板凳一隻。祖母把我抱到床上,她坐在床沿上,我後來也坐在床沿上,因為腳夠不著地,就晃動著兩條腿,祖母拍了一下床沿,說,不要晃。

我祖母叫宋惠英,她不識字,但我一寫成宋慧英,她就說不對,臉上十分著急的樣子。我於是常常寫錯,心裡會很喜悅。

回憶猜謎語

人在荒蕪的日子裡,才產生猜謎語的興趣。我是這樣想的,但並沒有多少支援。從另一個角度看,謎語是喜慶的形式,這在逢年過節、元宵燈會上還有所表現。我讀小學的時候,寒假暑假常常到鄉下去住,尤其是寒假,也是親戚們的農閒,一大早的,他們就坐在客堂裡,泡了壺茶,圍緊八仙桌閒聊,猜謎語也是閒聊的內容。許多謎語毛都脫光了,只要有誰不知道,他們就會讓他猜,笑眯眯地講完謎面後,把謎底緊緊攥在手裡,喝一口濃茶,神色之間流露出智力上的無限優越感。於是這個人說一條,那個人說一條,謎語越來越多,八仙桌上長出棵垂柳。

孵雞孵在手裡,

尾巴翹到嘴裡。

“猜猜看,猜一樣物事。”

那個人搔頭撓耳(真是少頭腦耳。子路問孔子為何宰予常常搔頭撓耳,子曰:“少頭腦耳!”孔子是個很會玩笑的人),搔頭撓耳一陣,還是沒有猜出,邊上就有人提示:

“你天天要用的。”

“天天要用的”,那個人嗯嗯,突然一拍後腦勺,說,“曉得哉,曉得哉。”

大家就讓他說。那人很得意,放大了聲:

“茅坑!”

大家笑作一團。那個人望望,心虛了,翼翼而問:

“不對嗎?”

“不對。”

“啥不對,不是你講天天要用的。”

“天天要用的只有茅坑呵,我看你老婆你也天天要用。”

有個老頭子笑得嗆出口茶來,不停咳嗽。

“猜不出,猜不出,講給我聽吧。”

“真猜不出呵,桌子上就有。”

那個人已經被大家笑懵了,現在就是把八仙桌吞下去,估計還是猜不出。這時有人揭了謎底:

“茶壺。”

“茶壺?不對不對,我就不天天要用,”那個人嘴還硬著。

“那就再給你猜一個。”

孵雞孵在中央,

尾巴翹到樑上。

“這還用猜嗎!”

“你說是啥個?”

“大茶壺。”

從此那個人得了“大茶壺”的綽號。這條謎語的謎底是——“灶頭”。

在鄉下,最讓人快樂的,是一種謎面開葷而謎底吃素的謎語:

起來一條縫,

進去一個洞,

聞聞臭烘烘,

摸摸軟東東。

謎底是“罱河泥”。這類謎語很多,有釣魚、插秧、割稻、摸螃蟹、種瓜、挑擔、紡線,等等,等等,簡直是一部江南農事詩。

有人給我猜一條謎語,謎底是“水紅菱”,謎面是這樣的:

塌水橋頭一棵菜,

十人走過九人愛。

我至今還沒有搞明白,長在水裡的植物多了,茭白,雞頭米,藕,就是菱也有多種,為什麼謎底偏偏是“水紅菱”,就不能“烏菱”或者“和尚菱”?當時,我們在茉莉花地裡抓螳螂,一個比我大幾歲的小姑娘給我猜的。這不是寒假,應該是暑假的事了。我把我深刻的懷疑告訴這個小姑娘,小姑娘不耐煩了,手一揮:

“街上人就是笨,鄉下都這麼猜。”

我去的那個鄉下,把城裡人叫作“街上人”,他們祖祖輩輩以種茶花為生。他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