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邈和慕枕流說了一會兒,慕枕流突然策馬往前衝,很快消失在地平線。高邈調轉馬頭,心事重重地回來。
胡秋水苦笑道:“他是鐵了心要一個人上路。”
高邈道:“胡姑娘放心,漱石將你託付於我,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會保護你平安抵達京師。”
“高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胡秋水揚鞭一甩,“震遠鏢局沒有丟下僱主求生的人。”
慕枕流將軍器局、唐馳洲等人暗中運送武器去西北的事告訴了高邈,連帶的,還有賬冊副本的下落。雖然,那本賬冊他還給了唐馳洲,但裡面每個字都深深地刻在了腦海裡。以防萬一,他還在平波城留了一個副本,一旦自己有所不測,高邈還能將副本送上京師。
這是一場前赴後繼的仗。
這一刻,慕枕流想到了老掌局,想到了祝萬枝和桑南溪,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高邈。
他們中,有人倒下,有人前行。
無論如何,只要有一個闖過去,就贏。
慕枕流一夾馬腹,促馬疾行。他並不知道胡秋水隨後追來,更不知道她追岔了路,終因體力不支而停了下來,此時此刻,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也只敢有一個念頭——
上京。
細雨霏霏,哀怨纏綿,吹入脖子的風沒有絲毫涼意,只是將粘稠的汗吹得越發粘稠。
慕枕流翻身下馬。
沒日沒夜的趕路讓他幾乎合不攏雙腿,扶著馬在原地站了會兒,才慢慢地抬起腳步朝路邊的食寮走去。進門的一剎那,腦海裡突然響起一個堅定的聲音——
“你只管先走,肚子餓了就停下來,我會陪你吃飯。”
他走了很久,停了很多次。
那個說要陪他吃飯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
每當他停下來,腦海裡就會閃出這個念頭。久而久之,他停下的次數越來越少,趕來的時間越來越長,身體越來越疲憊,可是,記憶卻越來越清晰。
理智讓他心無旁騖,專心趕路,心卻不由理智控制。
慕枕流低下頭,手指慢慢地抹去臉上的雨水,邁進食寮。
食寮裡坐著一圈的人。
不同的打扮,不同的年紀,不同的樣貌。
但是落在慕枕流的眼裡,他們都是一模一樣的人。就好像在羊的眼裡,所有的狼都是敵人。
慕枕流回頭看了看。
兩個人站在他原先站過的地方,一個牽著他的馬,一個抱著刀盯著他。
這一次,大概不會再有人躥出來救他了。
慕枕流這樣想著,仍舊忍不住往來路看了一眼,然後就看到了一把傘。那實在是一把很漂亮的傘,通體潔白,在這樣陰沉的天色下,彷彿散發著熒光。
撐傘的人的臉藏在傘下,饒是如此,他款步行來的風姿卻叫人看得挪不開眼睛。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濃眉大眼,腰挎雙刀。
食寮裡的人騷動起來。
慕枕流下意識地退出食寮,站在他身後,抱著刀的人突然拔出了刀,筆直地朝他衝來。
慕枕流眨了下眼睛。
在生死一線的時刻,他本不想眨眼睛,但是四周突然飛起來的水珠子濺得他睜不開眼睛。等他再度張開眼,身前已經多了一頂傘,一個人。
“你知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竟敢管烏雲十三雄的閒事?”食寮裡的人紛紛湧出來,圍在他們二人的身邊,色厲內荏地喊道。
與撐傘之人同行的那個人站在圈外,遠遠的,彷彿在看戲。
慕枕流從傘後探出頭,持刀的人已經倒在了地上,一隻斷腕手裡依舊抓著刀,在他身前不遠處晃動。血從兩處滲出來,沿著凹進去的石地慢慢地匯聚到一處,流到撐傘之人的鞋邊。
白色的布鞋染了猩紅,分外刺眼。
傘動了動,遮到慕枕流的頭頂。傘下的人終於回過頭來——
秀美的臉龐讓這場煩人的雨變得生動鮮活。
慕枕流的心臟卻在剎那停擺。
“慕大人,受驚了。”他微笑著,溫雅不失親切。
經歷過最驚悚最可怖的事情之後,慕枕流反倒見波瀾而不驚,徹底平靜下來:“方府主好久不見。”
方橫斜回身,看向驚疑不定的烏雲十三雄,溫和地說:“還請諸位賣方橫斜一個面子。”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原本圍住他們的人已經跑得一個不剩,那個斷了腕的跑得最快,完全不像受了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