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豆疹娘娘像前神案上——別問為甚麼,快著些!”
他象一個親臨前線的指揮官,指東指西不容置疑地吩咐著,兩個宮女便手腳不停地拾掇齊楚,剎那間房裡燈燭暗下,門窗也開啟了。這是阿哥出痘的忌房,下人,還有西廂幾個太醫,都伸頭探腦往這邊窺探,不知出了甚麼事。一時聽要參湯,又要黃酒,要鱉血,宮人們忙著備辦送進去,太醫們不知這些物件甚麼用場,不禁交頭接耳竊竊私議。
“娘娘,我這就施治。”葉天士手腳不停忙碌著,給小阿哥灌了兩匙黃酒,又加了兩匙參湯,口中嚼爛了一味甚麼藥自己喝了,把鱉血用熱水和勻了,忽然舉拳照自己鼻子“砰”地一擊,鼻血如注出來流進熱水碗中,用棉絮塞了鼻子,輕輕撩那血水潑在榻前,揩著手道:“這屋裡不能有人,連娘娘也請移駕到福晉那邊,您信佛,只管唸經。兩個侍衛守在門外至少三丈遠,只要不失火,不許嚷嚷說話,不許進來驚擾,聽到小爺哭,就是見了功效!”他做張做智又到痘疹娘娘像前嘰哩咕嚕一陣禱告,任是魏佳氏讀了多少經,也沒聽清他念叨些甚麼,卻見葉天士站在燈影裡大大伸欠打了個噴嚏,將手一讓,說道:“請吧!”
魏佳氏和宮女出來,心裡畢竟狐疑:這一套似搗鬼非搗鬼似請神又不像請神,若說“施治”更是聞所未聞,諸般搗鼓千奇百怪更是見所未見。她站在天井回頭看房裡,又問道:“他獨個兒在這屋……”“不要緊。”葉天士深知,這類婦人和她講醫道,萬萬都是個懵懂,和他講神道,就老實得百依百順,此刻卻不能說破了,鼻子嚷嚷地說道:“你知道屋裡有多少神佛護著,又用了藥,人盡力神幫忙!最忌的就是衝犯,女人尤其不可——所有的人一律不得喧譁!”魏佳氏便忙命:“知會下頭人,就是走了水也不許嚷嚷!”她自己小心躡著腳步去了。
這邊老寇帶著葉天士進了西廂書房。幾個太醫都在這屋裡,方才還在嘁喳說話,此時都已正襟危坐,卻見葉天士灰頭土臉進來,髮辮又細又短蓬鬆著,一襲極考究的石青湖綢揉得皺巴巴的沾著油汙菜漬,還敞著領上鈕子,那副尊容不消說得,額前鬢邊濁汗淌著一道兒一道兒,倦容加著煙容,鼻子裡還塞著一團白棉絮,要多邋遢有多邋遢,要多窩囊有多窩囊——這麼個寶貝,虧乾隆特特從德州十萬火急派回北京給阿哥治病!眾人要笑,都忍住了。這是哪裡跑出個濟顛來?!
“恕小的放肆,著實累疲了——”葉天士知道這起子人對自己沒有好心思,他卻不肯失禮,向眾人團團一揖笑道,“小的還有個阿芙蓉的賤癮,對不住了。”就懷中取出個包兒抖開了,制好的煙泡兒捲進紙楣子裡對著燭“卟”地一口將煙吞了。接著又是兩個,已見精神健旺。眾人已看得目瞪口呆。葉天士笑道:“這物件真害人!我原想自己試試找解藥,至今成效甚微,連我自己也戒不掉,何況別人?諸位見笑了……”說罷便撿著向門的座位坐了,隔門遙遙望著阿哥房間瞠目不語。
眾人都覺得這人有點莫名其妙,說他瘋傻呆痴,言語間並沒有顛三倒四,且是禮貌殷勤;說他傲慢,他又一口一個“小的”,謙遜得不成體統;說他皮裡陽秋,又不似心裡藏機的人。下馬就進房看病人,這邊一堆御醫都視若無物,且是那樣療治,也令人匪夷所思。見他此刻形容,竟人人都思量:這是個怪物!太醫裡為首的是位醫正,叫梁攸聲,見這鄉巴佬醜八怪坐在自己身邊,雖然擦了臉,仍舊一副猥瑣相,身上泛著汗酸味兒幾尺外就燻人,身子往遠處挪挪,輕咳一聲說道:“久慕先生風采,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我輩大長見識!聽說先生在南京救活過一位死人,可是真的?”
葉天士兩眼瞪得圓溜溜的注視著門口,專注得象小孩子看螞蟻拖蒼蠅,聽這問話,“啊”了幾聲才道:“那是痰厥假死。死人誰也救不活!”
“請教!”梁攸聲微笑道:“那一紅一白兩盞燈是甚麼作用?”
“紅的是鎮靜,防著哥兒爺醒來驚悸。白的,是我用來招蚊子蠓蟲進屋的。”
幾個御醫驚訝地互相對視一眼,他們原來以為葉天士搗鬼弄巫術,誰知是這樣作用!一個三十多歲的太醫身子一傾問道:“招蚊子進房是哪本醫書上講的?有甚麼醫理?”他旁邊另一箇中年太醫笑道:“想必鱉血、還有尊駕的鼻血,都是用來招蚊子的了?”話音剛落,幾個太醫已是怪聲怪氣竅笑,只是魏佳氏身為皇妃,方才有“旨”,都胡天胡地的捂口兒,不敢放聲。夾著還有個小太醫說話:“蚊子要能治病,皇上弄個鼻血池鱉血池養蚊子好了,要我們作甚麼?我倒是聽說蚊子能傳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