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逐漸,他不知不覺竟已沉醉在她的眼波之中。
雖然她靈活的眼睛似乎照亮到室中每一個人,但他發覺到,大半的時間,她的目光是停留在他身上的。眼中帶著嫵媚,也含著幾許的笑意。
她在注意他的對琴音的反應,彷彿也發覺到他根本不懂音樂,她對他是另一種酒,他醉的是她本人,而不是琴聲。
不錯,她對他是種美酒,神奇的美酒,他藉著看她彈琴,可以無所顧忌的直瞪著她看。此刻,他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男人,忘掉所有漂泊在各國的寂寞和苦悶,他是秦孝公的子孫,雖然不是嫡系,但他的血管裡流有他的血液,秦孝公可以將秦國從一個邊疆小國,變成天下舞臺的主角,他為什麼要一直為是庶出而自卑?
怎麼說他的父親安國君是太子,秦國國君的位置,對他來說,並不是完全不可及的!酒能使人做平時不敢做的,想清醒時不敢想的,而美女是男人最醇最烈的酒。
時時注意著他的那雙嫵媚大眼,突然閃起異樣光彩,他自己也發覺到,他的精神振奮,外表也一定變得不再畏縮頹唐,而使她刮目相看。
就在他胡亂遐思中,琴聲戛然而止,眾人都擊案喝采,只有他茫然未動。
呂不韋微笑的看著他,他才覺察到自己失態,隨便鼓了幾下掌。玉姬在此時開口說:
“秦公子也許對賤妾所奏靡靡之音聽不入耳,現在我彈一段楚大夫屈原所作的〈國殤〉,這套曲和辭,據說在秦國很受歡迎,不知是否?”
玉姬人美,聲音更美,鶯囀似的聲音聽得異人失神,不知如何作答。
玉姬不再多話,調緊琴絃,一開始即作兵戈殺伐之聲,琴音高亢繁複,前後錯綜,表現出戰場千軍萬馬廝殺衝突情景。
忽的,她輕破朱唇,引吭高歌——
~~操吳戈兮被犀甲,
~~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
~~矢交墜兮士爭先。
接著聲音一轉低沉——
~~凌餘陣兮躐餘行,
~~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輸兮縶四馬,
~~援玉枹兮擊鳴鼓。
琴音緩慢,歌聲變得感傷——
~~天時懟兮威靈怒,
~~嚴殺盡兮平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遠。
琴音又復急促,歌聲卻轉高昂曼長——
~~帶長劍兮挾秦弓,
~~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
~~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
~~子魂魄兮為鬼雄。
琴彈到此,琴絃忽斷,歌唱完時,聲也嗚咽,玉姬忍不住以袖遮臉拭淚。
異人感動得滿臉淚痕而不自覺。
世子喜則在一旁帶點解圍的口氣說:
“按照趙國的風俗,歌者指明為某人獻歌,受歌者理當給點采頭,公子卻連掌都未鼓一下。”
異人哦了一聲,摸摸渾身上下,實在沒有一樣珍貴物品,給錢未免太俗氣,唐突了這樣的美人,最後他摸到腰帶上的那塊玉珮,這是他父親安國君送給他生母夏姬初夜定情之物。在他首次出外當質子時,夏姬將這塊玉珮鄭重地為他掛在腰帶上,叮囑著說:
“兒子,歷代秦國出外當質子的,不是被殺,就是長年滯留在外,很少能安全回到國內定居,假若你在外遇到適當中意的女子,就用作品禮好了。”
那年他只有十二歲,母親言猶在耳,轉眼間十多年過去,他卻越來越不得意。
他茫然的取下那真玉珮向身後的侍妾示意,侍妾取來一隻玉盤,盛著玉珮送給玉姬:
“這是秦公子賞的。”
玉姬來到他席前下跪,叩頭道謝,異人連忙扶起,手觸及到她的柔荑時,不禁全身都顫抖了一下。
其他公子也在一旁鼓掌鬨笑湊趣,紛紛摸出珠寶要身旁侍妾拿到玉盤裡。
玉姬一一叩謝,最後告辭入內。
接下去另有歌舞節目上場,呂不韋也一再勸酒,但歌者自歌,舞者自舞,異人全不知道場內在進行些什麼。
他只不時將雙手輪流放在鼻前深深地聞著,因為手指還留下玉姬的餘香。
繡被羅帳,金盆紅炭,樓外依然颳風飄雪,室內卻溫暖如春。
一具麒麟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