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轉過頭,向謝才復微微頷首。黃萬山卻一怔,嘀咕道:「原來又是一位總長,怪不得……」被身邊朋友一扯袖子,才閉了嘴。他這些話,哪裡逃得過白雪嵐那雙靈耳。本來,以白雪嵐的身份地位加上口才,三言兩語就能把他擠兌得無地自容,但白雪嵐轉眼已看,宣懷風正坐在席上,傷他朋友的臉面,豈不是讓宣懷風難堪。白雪嵐便淡淡一笑,轉出去了。宣懷風正擔心他發怒,看他忍氣吞聲的出去,倒很過意不去,趕出來和他說:「我朋友心直口快,你不要在意。」白雪嵐笑著問:「那你覺得我和他兩方,哪一方對呢?」宣懷風卻答得很睿智,說:「他是理想主義,你是務實主義,兩方面都沒錯。不過,若論我自己的看法,當然是希望作惡的人,能夠惡有惡報。」白雪嵐說:「你雖然也是理想主義,卻比你朋友可愛多了。」身子往前一傾。宜懷風見他很有在此吻他的打算,忙說:「這裡人來人往,你不要輕舉妄動。」白雪嵐又一笑,守規矩地退開,說:「那好,我非禮勿視,非禮勿動。」宜懷風說:「辛苦你,先到外頭招待客人們,我再陪陪這幾位朋友,再過來找你。」兩人分開,宜懷風又回到小花廳裡,剛好又聽到黃萬山還在說那些不能公開發表的,令人可悲可怒的時事。「……不過巡捕房一個小巡警,論起薪金來,一個月才多少塊?也不知道他怎麼撈的黑錢,幾年就買了五、六處屋子,雖然不是什麼上好的宅子,租給那些窮人,每月租金也夠瞧的了。這也就算了,有一戶租客,欠他兩個月的錢,交不出來,他上門索要,又一眼看中了人家的閨女,居然當著人家母親的面,把門關上,在裡面一拴,就做了禽獸之事。這事告到巡捕房,竟然說這是合法索要租金,那個被侮辱的女子,還應該以私自賣淫論處,不過是以嫖資抵了租金罷了……」每說一件,眾人便痛罵一輪。到後來,竟真如黃萬山所言,越說越糟心,人人搖頭喟嘆。黃萬山便總結說:「這世道,凡是當官的都黑了心肝,沒一個好東西,通通該天打雷劈。」他說得太直,一時沒想到在座的宜懷風也算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員。謝才復看宜懷風臉色尷尬,忙解圍道:「你這樣一竿竹子打死一船人,完全沒有道理。黑心的官員不少,但也有為國為民的官員,你怎麼不想想,宜先生前陣子為什麼捱了子彈?」眾人注意力頓時被吸引過來。 他們中大部分人訊息不靈,而且海關總署又不宜揚,所以宜懷風中槍的事,其實都在他出院後才有所見聞。現在聽謝才復提起,都問:「外面都說被煙土販子打的,還幾乎把京華樓拆了,是真的嗎?」宜懷風受眾人關注,好像自己做了很了不起的事似的,更為尷尬,點點頭說:「是在京華樓,不過我只是趕巧過去,不慎中槍。真正做事的是我們總長,就是剛才被萬山走的那一位。他在京華樓設宴,把一個叫周火的煙土販子給埋伏了。」黃萬山「呀」了一下,說:「這個周火,我可聽過,是個很兇狠的黑道混混,作奸犯科,無惡不作,身上還背了不少命案,怎麼外面報紙上說,是警察廳長設埋伏,把他殺了呢?」他當著記者,早懂得報社媒體的手段,話一出口,不待宣懷風回答,便已明白了,嘆道:「這麼說來,你這一位上司,還真是一位敢作敢為的漢子。要是所有的官都像他……嘿,他剛才魯莽,倒衝撞了他。」臉上紅了一紅。宣懷風笑道:「他這人,氣量很大的。」同桌的友人怕黃萬山尷尬,換了話題,朝謝才復笑著說:「你這稱呼也怪,說起來,你和宣懷風曾一起教書,比我們這些社友更熟,怎麼叫我們都是萬山、承平的直呼齊名,對著他倒口口聲聲的宣先生?」謝才復一愣,似乎自己也知道解釋不過去,訥訥道:「這是習慣……」黃萬山過了這個小尷尬,很快恢復過來,還是那副桀驁不羈的模樣,對那人道:「這有什麼奇怪?別怪我說大白話,人雖然不該按錢財官位分高低,但天生氣質還是有高低之分的。你看懷風,第一眼看過去就端端正正,儒雅斯文,要放在古代,定是潘安蘭陵之流了,令人生起仰慕之心,先生這個雅緻的稱呼,對他再適合不過。」眾人雖然不是常常見面,但一群書呆子,心性率然,因為年紀差不多,都愛說笑起鬨,便點頭說:「是極,是極,他是潘安蘭陵,當然配得上先生二字,以後我們都不叫他懷風,只叫他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