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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部分

沉到地平線下,到時候夜路肯定不好走。

四下裡無風,我站在曠野裡,卻感覺像是置身在封閉的悶罐子裡,憋悶得透不過氣來,“偃師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

朱雀卷·第三章 陷之死地然後生 4�求醫(2)

“貴人要的人晌午已經到了偃師,只是……”紗南面現一絲難色,“那老頭脾氣倔得很,上門去請時我們的人與他發生了些口角,他原不肯來……這事是貴人下了死令的,河北的影士不敢怠慢,無奈之下便綁了來。”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紗南說話十分謹慎,大概以為我聽了會發火,卻沒料到我反應如此平淡,不禁詫異地瞄了我兩眼。

我回頭張望,看他們把車裡整理妥當了,於是很簡略地說:“催馬趕路!一個時辰之後……我要見到那人!”

說完,也不理會紗南是何表情,徑直走向馬車。

車內的佈置已經換了新的,只是剛才嘔吐後的酸腐氣味仍未能消散。車廂一角安置了燻爐,嫋嫋青煙帶著股馨香正飄散開來。

我皺了皺眉,這股香氣可能會引起劉秀的敏感與不適,於是非常不悅地將燻爐直接抄起來扔到車外,咣噹一聲,也不知嚇沒嚇到車外的人。正覺得心裡不痛快,身側響起一聲熟悉的輕笑,“還是……那麼暴躁。”

聞聲嚇了一跳,我扭頭驚問:“把你吵醒了?”

劉秀躺在車內,頭枕著木漆枕,臉側向我,面帶疲憊的微笑,“沒睡……一直醒著……”

我俯下身去,將他凌亂的髮絲撥到一旁,細細地梳理,“我讓他們加快速度,一會兒跑起來我擔心你身子吃不消,倒還不如……”

他舉起右手握住我的手,很用力地捏了一下,“醒著……看看你……多陪你……一會兒……”

我捧著他的臉,一陣心酸,“那你忍忍。”

“嗯。”

說話間,車速加快,車廂左右搖晃,即使是造價不菲、工藝最好的御輦,也不能夠完全避震。飛速賓士下的車輛,搖晃的程度足以使一個身體康健的正常人暈得七葷八素,更何況是劉秀這樣奄奄一息的重症患者。

我將他緊緊地摟在懷裡,他不說話,甚至連一聲低微的呻吟之聲都沒有,讓人感覺也許他已經被震暈了過去。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神情恍惚地呢喃。

“嗯,我……不死。”紊亂的氣息,強忍的吐氣聲,他微弱的聲音像是黑夜中升起的一點星芒,給予我繼續生存下去的希望,無比強悍地支撐起我那顆早已脆弱的心,“不——死——”

四月初二,鑾駕夜宿偃師。

館舍廡廊上的燈在夜風中變得晦暗不明,樹枝的陰影投射在緊閉的門扉上,搖曳著張牙舞爪的猙獰,壓抑得人透不過氣來。

我命人開啟門上的鎖,推門進去,但見室內蕭索,只簡單地擱了一張床、一張案、幾張藺席。案几直接擱在床上,一位長鬚老者佝僂著背脊,正趴在案上吃力地眯眼寫字。他寫得極慢,落筆遲疑,且頻頻出錯,不時用小刀將寫錯的字刮掉重寫。

門開啟時,他只是湊著燭光向門口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卻並沒有在意我的出現,仍轉過頭繼續冥思該如何落筆。

時隔十六年,我本沒料到他還活在世上。看到他的一瞬間,似乎許多塵封的往事不由自主地被重新翻啟。那一刻,我站在門口,竟有了種怯意,不敢再近前干擾。

紗南從我身邊走上前欲先招呼,被我一把拽住胳膊。終於,我深深吸了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上前,走到床前,撲通跪下。

“哦?”床上的老者傾身相顧,“這是誰啊?何故行此大禮?老夫受不起……”

“妾身陰麗華,懇求程老先生寬恕怠慢無禮之罪!”

床上的老者沒有立即表態。我跪在地上,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感覺心裡的傷痛也一點點在反覆翻攪。

“原來是……貴人請起吧,莫要折殺老夫了。”他行動遲緩地從床上下來,我隨即捧起身側的草鞋,恭恭敬敬地套在他的腳上。

他慌忙縮腳,驚呼道:“你這是做什麼呢?”

我不容他退縮,固執地替他穿上鞋,口中只道:“旁的且不說,先生乃我故交,是為長輩,理當如此。”

他腳踩實地,跺了跺腳,連聲嘆氣,“沒想到十餘年不見,你高居尊位,居然還能記得我等故人。也罷,也罷……你且請起。”

我不肯起,仍是跪地求道:“求程先生救我夫君一命!妾身願以身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