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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他真正意識過來父親離世,已是落葬之後。曾經那樣高大的一個形象最終變作一罈骨灰,藏在小小的冰冷的石碑下面。左安迪伏在父親的墓碑前幾乎哭到暈厥。他並不是容易落淚的人,遲來的傷痛比準時發作的情緒更加洶湧。他覺得自己錯過了,未能在父親臨去的那一刻有所趕上,他辜負了父親。

不知為甚,此刻他的心,已開始回憶起當時的感覺。

宋家源畢竟沒有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面。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竟是在她服用了鎮靜劑躺下後,掠著她的額髮說了句“媽,我很快回來”。現在,宋家源已經回來,可他的母親卻永遠都回不來了。

蕭錦良在餐桌對面見到左安迪的臉孔一點點發白,很自然猜到後者想做什麼。他放下手上的刀叉,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道:“我送你吧。你是不是要去醫院?”

安迪點頭,蕭錦良的體貼入微總是這樣恰到好處,讓人難以拒絕。他們到醫院後,蕭錦良並未上去,他一個媒體人貿貿然出現在這裡,對逝者是一種反倒不敬。左安迪十分感激他的細心,獨自去了護士臺詢問。就在蕭錦良走後不多久,喬正邦也趕到了。

醫生已經宣佈死亡,護士告訴他們遺體停放在殮房。安迪與喬正邦推門進去,宋家源已經在裡面。房間裡的溫度比走廊上又凍一些,叫人一進去就不自覺豎起了毛孔。罩住屍體的白布被掀開一角,宋家源如一尊雕塑般站在原地,雙眼發直地盯著停屍床上那張面部全非的臉。

他自己的頭上還包著紗布,昨晚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深,臉上卻是蒼白沒有什麼血色。只見宋家源慢慢彎下腰去,在那白布下面找尋母親的手,找到了握住,緊緊捏牢,包在雙手掌心裡。

左安迪和喬正邦靜靜地從宋家源身後走過去。看到那具原本高大的身軀佝僂著,慢慢向前跪倒。宋家源雙膝磕在冰冷的地板上,三十多歲的人了,跪在母親所躺的床邊,仍像個十幾歲的少年。

掐指算來,他們母子分別已有十幾年。他忍耐、等待,籌謀了十幾年,為的就是帶母親離開,可是這樣的日子只過了兩天。他為她餵飯,服侍她擦洗、睡覺,與她同處一室,連48小時都未到。母子間相處的時光短暫到連回憶都塞不滿。

宋家源一定是在想,如果當初他不強帶她走,或許宋伯年就不會硬把人搶回去。這個父親是多麼強橫霸道、錙銖必較的人,做兒子的最最清楚。父親一旦抓了母親回去,未來便再不會給宋家源第二次機會把她帶出來。宋母必然是知道這一點,才會絕望到自尋短見。

宋家源甚至懷疑母親做出這樣的決定並不是在發病神智不清的時候。相反,她很清醒。也許她徹底看透了宋伯年的決心,看穿這許多年來的恩怨不過是一場虛空,面對一個不再愛自己的男人,無論如何堅持掙扎,最終痛苦的都只會是自己,她的人生再沒有值得期盼和奮鬥的意義,所以她才選擇放棄。

只是如果沒有這突如其來的刺激,或許宋母心中還有渺茫的一絲希望,而後哪怕為了這一絲錯覺,她都可以繼續忍耐下去。而這樣,宋家源便有機會將她救出苦海。只要活著,故事便沒有結尾,什麼都可能發生,也都可以扭轉。只是誰能想到本以為是傾力一搏的一步,最後竟有這樣的變故。原本是要救人,最後竟害了人。明明是最深愛她的人,最後卻將她推上絕路。這一點,宋家源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

左安迪很害怕宋家源會這樣想。他怕他會覺得是自己辜負了母親。世間沒有任何遺憾能超越生死。宋家源無聲的伏在母親的遺體邊,左安迪卻知道他平靜的表象下是何樣的痛苦。

一切安慰的語言在這時候都顯得單薄無力。左安迪走上前去,蹲到宋家源的身邊,只是默默伸出手臂環抱住他,柔聲在他耳邊說:“是疾病帶她走的,別怪自己。”

她的精神有嚴重問題,沒人能保證她躲過這一次,就沒有第二次。即便沒有宋家源,她在宋家也是生不如死,問題的癥結不除,悲劇的結局就一日不會改變。

“哭出來會好受一些。”安迪抱著宋家源,能言善道如他,此時也再找不出其他安慰的話來。他唯有沉默著,在這冰冷的屋子裡儘自己所有的力氣用懷抱溫暖對方。

喬正邦站在他們身後,已壓抑不住,肩膀顫動著嗚嗚哭起來。

左安迪的眼睛也有些溼潤,他伸手抹了抹眼角。宋家源安靜地靠在他懷抱裡,那眼神裡的面板下的血液中的,每一絲每一毫隱隱湧動的傷痛,都毫無保留地傳遞到左安迪的身體。讓他為他的悲傷而悲傷,因他的脆弱而心痛,彷彿他們一直都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