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小雪飄颺,院落裡安靜下來,能聽見冰雪壓著枯枝的疼痛聲響。鸚鵡凍得縮成一團,叫也不叫一聲,眼巴巴地看著站在門邊的主人,只盼她何時回過神來能將門關上。
殷染倚著門扉望著院落外頭一片忙碌景象,嘴角懶散勾起。
她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家。
從她記事時起,她就住在殷宅的西頭,與嫡兄嫡姊們不在一處,與她的母親也不在一處。在她的記憶裡,父親是可有可無的,母親是有不如無的,父親至少是易於瞭解的,母親則根本是莫名其妙的……
她聽聞,自己很小的時候,是與母親同住的。可母親卻時常打她,那時候還是個嬰兒的自己完全無力反抗,到了有一回被父親撞見了,母親扯了床簾擰成一股細繩,把她小小的身軀卡在枕頭和床褥的縫隙間,硬生生地要勒死她……
父親被嚇壞了,連忙叫人來將孩子抱走,吩咐從此單闢一間屋子給殷染住。
而母親,精疲力竭之後,雙眼仍舊清醒而冷定——她心裡是明白的,她並沒有如外界傳言的那樣得了失心瘋或狂悖不堪,她心裡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她冷笑著,尖尖的下巴抬起,冷豔的臉龐上一雙無情的眼睛斜睨著面前這個畏縮的男人:“你明知我絕不讓你好過。”
“花楹……”父親抿了抿乾燥的唇,眼睛裡有些光,全被壓抑住了,翻攪不息,“花楹你何必如此?那不僅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誰要你的孩子?!”母親突然尖叫出聲,拿過床上的鎮子便往他身上砸去!
殷止敬竟不躲避,那青石鎮子在他額頭上砸破,跌下來,摔得粉碎。而後那鮮血便流了下來,沿著殷止敬那蒼白文弱的臉龐,滑出一道道交錯的血跡來。
“行,我知道了。”殷止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那一雙溫潤的眸子裡,不知究竟是多情還是無情。“你不想要我的孩子,是不是?那你不必要她。我要她。”
***
這些事情,都是紅煙後來同她說的。紅煙說,自己那時候就在簾外聽候吩咐,見郎主掀簾而出也不敢多問,便一直站著,直到裡頭傳出了哭聲。
跟著這樣一個主子,前景黯淡。紅煙的心思很活絡,她後來不太往花楹跟前跑了,反而時常幫殷染去與長房周旋,那時候殷染以為,她對自己是真心好的。
不過……人心這東西,誰又當真看得清楚?
若不是父親直至今日腦門上仍頂著那一塊砸出來的傷疤,誰又還會記得他曾經有過一個性情乖僻的小妾,和一個性情乖僻的女兒?
這麼多年,她可說是由父親帶大的。只是他們並不親近,至少,不像尋常人家的父女那樣溫馨——她想要的,父親都會盡力找給她,書、畫、首飾;可是再多的,沒有了。
父親也就抱過她那麼幾次,每一次都是悲傷的。
殷染回過頭,便對上樑上鸚鵡那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嘆了口氣,她終究決定關上門——
“阿染?阿染娘子!”一個聲音忽自遠及近傳來,伴著雜沓的腳步聲。殷染狐疑地又將門推開一線,便見著一位內官衝她招著手,“有你的家人,快去內侍省見見吧!”
她的心驀然一顫。
家人?
難道……難道是父親?!
——不然還能有誰?
殷染頓了片刻,立即回身去更衣梳妝,連自己也沒有發覺自己忽然變得鄭重起來,衣裳都試了好多件。最後她將臉都埋進了冬衣的褶皺裡,她根本還沒有想好該如何面對父親,可是在這一刻,她竟然已經開始思念他了。
***
到了內侍省外,殷染當先見著了袁賢。彼上下打量她一番,放慢了聲氣問道:“上回打得重了些,不知娘子可好完全了?”
這問話也不能算虛偽,畢竟她好不好,與他的前程還是有幾分干係的。殷染欠了欠身,卻不答話,反問:“我家裡來了人?”
這樣直白袒露的問話,教袁賢不太適應地一皺眉,側開身子道:“西六間。”
殷染由小內官領著去了西六間,門開啟的一刻,她晃了晃神——
這竟然就是她當初受刑的那個房間。陰暗,潮溼,冰冷……
袁賢是什麼意思?她張了張口,還未發問,那內官卻已已出去闔上門,落了鎖。
她心頭一凜,搶過去推門,竟推不動。
“你慌什麼?”一個陰冷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沿著脊椎骨森然爬上,“見見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