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月輪看了足足十幾息,她才逐漸恢復意識。
定一定神,元秀感覺到有什麼正在擦拭自己的臉頰,柔軟而溼潤,上面有著凹凸不平的紋路,彷彿是刺繡,卻不是自己衣裙上的熟悉圖案,元秀茫然的仰頭,還沒看清楚眼前,燕九懷毫不掩飾的促狹笑聲從旁傳來,悠悠的道:“公主,你還要抱到幾時呢?”
“燕郎,你太胡鬧了。”平靜之中略帶責意的聲音從旁傳來,元秀眨了眨眼,她耳上的嵌寶金墜戴得很牢固,也許是燕九懷方才在她腰上那一按讓她在水中無力掙扎的緣故,這一番垂死的危機下來,這對墜子居然還在耳上,不曾失落到潭底去,正好照出杜拂日微微俯下的臉龐,他的儀容有些亂,尤其一頭墨髮溼漉漉的滴著水,被撥到肩後,卻因神態溫和平靜,不顯狼狽,更覺從容,正在詢問她,“貴主感覺如何了?”
“本宮”元秀才說了兩個字,便感到喉間一陣火燎般的焦渴,她眉頭一皺,下意識的咳嗽起來,杜拂日說了幾句什麼,她都沒留意,只覺什麼觸到唇邊,冰涼而溼潤,她不假思索的張口,甘甜的泉水流入,一口氣喝了數口,才緩過氣來,卻見燕九懷笑眯眯的收回水囊,悠然笑道:“古人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公主方才喝了也不知道多少滴水,但求不追究我方才失手之事,不知道公主可同意?”
元秀沒有理會他,甚至沒有看他,她已經察覺到了自己此刻是靠在了杜拂日膝上,然而此刻她全身依舊脫力,全身上下無一處地方對勁不說,四肢之中,都空蕩蕩的提不起勁,一陣冷又一陣熱——若非倚著杜拂日,甚至就要倒下去,喝完水後,元秀感到自己有了些力氣,只是——一直死死抓著的,赫然是杜拂日的衣襟,難怪燕九懷會出言戲謔!她試圖鬆手。
然而許是方才驚恐過度,此刻一時間尚不能夠鎮定下來的緣故,她想鬆手,卻覺得手指怎麼也鬆不開,不由低叫一聲!
杜拂日不明所以,待順著她目光看去,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輕輕道:“貴主恕我冒犯!”伸手覆住她冰冷的五指,一用力,將她手拉開,而元秀的手依舊維持著緊握的姿勢,她死死咬住唇,幾乎就要叫出聲來,杜拂日察覺到她的緊張,伸指在她腕上幾處飛快點了幾下,元秀頓覺被他點到的地方都似有一縷暖流匯入,她試著伸展手指,驚訝的發現雖然不及平素靈活,卻已經基本恢復了正常。
“貴主方才驚駭過度,待定了心便好了。”杜拂日似知道她擔心的事情,在旁解釋道。
元秀長長出了口氣,目不轉瞬的望著他,半晌,鄭重道:“多謝你了!”
不懷好意的聲音再次從旁傳來:“公主真是沒良心啊!一般的英雄救美,當初我面對的可是魏博節度使愛子賀夷簡,其護衛河北第一高手夏侯浮白,而杜十二他不過是跳下水潭把公主拉上來為何公主對我不冷不熱,多有嘲諷,對杜十二卻這般深情凝視?莫非我生得不及他俊俏麼?還是因為他是世家子?”
燕九懷慢條斯理的走了過來,他雙手攏在了袖子裡,施施然笑著道,“說起來杜十二乃是杜青棠那老狐狸的侄兒,與公主你外祖家可是有深仇大恨的,公主”他正說得興高采烈,卻見元秀轉過頭,淡淡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冰寒刺骨,饒是燕九懷見慣了生死,也不禁被她此刻神情所懾,呆了一呆,下意識的住了口。
元秀見他已經閉嘴,緩緩收回目光,試了試力,臉色微變,復看向見她清醒後便主動退開的杜拂日:“十二郎可否拉本宮一把?”這短短片刻,她雖然尚不能自行站起、衣裙皆溼,卻已經恢復了一國公主的氣度,燕九懷摸了摸下巴,看向了杜拂日。
後者移步到了元秀側邊,伸臂托住她肘,平靜道:“得罪了。”
元秀借他力站好,杜拂日便依禮鬆手,哪知元秀眉頭一皺,居然就要倒下!
燕九懷哈哈大笑,元秀面上閃過一絲詫異,杜拂日卻似明白了什麼,探手至她腰間,輕輕一按,元秀全身猶如解縛。
“燕小郎君。”元秀立刻也知道了這是燕九懷的暗手,她回想起方才在潭中幾欲死去的驚恐與經歷,面上沒有怒色,只有冰冷,淡淡望著燕九懷,“若有一日,探丸郎歸於史書,不復存於長安,千萬記得,這都是你做的孽。”
燕九懷眉頭皺了皺,隨即無所謂的笑著道:“公主心懷高遠,區區探丸郎,何必放在心上?”
元秀沒理會他話中的譏誚,而是復看向了杜拂日,一字字道:“十二郎,多謝你方才援手,不過十二郎為何恰巧在此刻出現在此地,不知可否告訴本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