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刺的半山處,那裡已經空無一人了。姬晏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抬步,繼續往上走,一直來到後山崖處,那裡孤零零地立了個墓碑。
他比了個手勢,隨從們都退遠了些,他這才緩緩走到了跟前,伸出手,輕柔地放了上去,像是觸控在髮間一般。
“終歸是…我去晚了…”
“不是你的錯,是我上了澍玉的當,她那句巫蠱大師會去南山應該是故意讓我聽到的…是我,害了阿蕪…”
聽到聲音,姬晏轉過身來,看見容瑩一身素白,提著一個籃子走了過來。她沒有理會姬晏,徑直蹲下身子將籃中的祭品擺出來,點燃了三炷香。
等她祭拜完畢,姬晏才淡淡道:“那日,的確有一位巫蠱師在內,司馬妗沒有那麼多腦子,能夠設計於你。”
容瑩訝然抬頭,又聽他接道:“只不過,在那巫蠱師身邊,還帶有大量高手,他們應是另有目的,那日被我誤打誤撞了。是我沒有正確估判,自不量力貿然出手,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容瑩盯著他看了半晌,輕聲道:“既然我覺得錯在我,你又覺得是你的責任,那麼我們就一人擔一半好了,一起贖罪。”
“不必。”姬晏不帶猶豫地拒絕道,“你怎麼想我管不了,但我有自己的安排,不需要別人。”
容瑩神色暗淡下來,強笑道:“哦?不知公子晏意欲如何?”
“棲身朝恩寺,餘生伴佛。”
“你說…什麼?”容瑩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眸,“你要…出家?”
姬晏沒有再回話,再次看了看墓碑,轉身向朝恩寺方向走去,消瘦的背影被風吹過衣襬,彷彿下一瞬就要翩然登仙。
“姬晏!”容瑩突然喊到,前面的身影停下了腳步。
她顫抖著聲音一字一句問到:“你留下來,是要伴佛,還是伴她?”
姬晏身子頓了頓,接著繼續向前走去,腳步緩而堅定。
容瑩扶著墓碑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就流了淚,她緩緩坐在地上,將頭靠在碑身上呢喃道:“妹妹…他要留在這裡了,你說啊,我又該怎麼做呢?”
大周的祈之女神,在這一刻哭的再沒有了平日裡的優雅雍容,等到再也沒有了力氣,她才扶著墓碑站了起來,扯出一絲無奈的笑容:“罷了,既然你要此生伴佛,我便陪你伴神好了。這個祈之女神的位置…看看還能坐多久吧…”
……
庾邵去世的訊息,很快也傳到了晉國。是夜,墨凰推開了禁閉的宮門,走進了漆黑一片的室內,摸索著點亮了燭燈。
空曠的地面上,已經登基的晉帝正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牌位,垂著頭不聲不響。
“你打算這樣抱著我師弟過多久?”墨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聲音透著些疲憊。剛剛勸過師父元白,老先生年紀大了,聽到這個訊息險些受不住,好不容易情緒才穩定下來,他這就又要來勸宮裡這位。
明明他也難過的,怎麼就沒人來勸勸他。
“阿邵去了…是在蠻夷手上去的…”晉帝低低道,“朕當年明明答應過他,繼位後定要肅清蠻夷餘孽,還大晉與大周邊境安穩。”
“蠻夷部落太過分散,也並非所有族民都有異心,不可一蓋論處。這些年來,你已經盡力了,如今晉國四周已太平許多。”
“可他們依舊猖獗,還害得阿邵喪了命。”頓了頓,又輕聲念道,“如果當年他沒有助我,說不定蠻夷就不會尋仇到他身上,是朕害了他。”
“就算他不助你,他也不會任由蠻夷擾亂大周安寧,該做的還是會做。”
“可是…”
“夠了!”墨凰耐心終於耗盡,捏起一國帝王的衣領,惡狠狠道,“我就問你一句,如果下輩子庾邵站在你面前,你會不會因為知道他會因你而死,就不去與他結交,裝作陌路人?!”
晉帝呆呆地看著懷中的牌位,半晌,終於緩緩卻堅定地搖了搖腦袋,喃喃道:“不會…如果是阿邵的話,朕一定捨不得裝作不認識他,朕一定會忍不住…忍不住靠近他…”
墨凰鬆了一口氣,放開了手:“那你還在這兒糾結什麼?”
晉帝輕輕笑了笑,揉了把眼睛,站起了身。
“阿邵,下輩子,朕一定會護你平安,我們還要做兄弟。”
他邁步走到了陰暗的案臺前,眼神輕柔地掃過寫著“阮卿”、“虞錦城”名字的牌位,將“庾邵”放在了他們旁邊。
墨凰也走了過來,站在了他的身側,兩人一同上了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