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不過二十度,遠非燒酒可 比,價錢也很便宜,但頗能醉人。因為做酒的時候,酒缸底上用砒霜畫一個“十”字,酒中 含有極少量的砒霜。砒霜少量原是無害而有益的,它能養筋活血,使酒力遍達全身,因此這 時酒頗能醉人,但也醒得很快,喝過之後一兩個鐘頭,酒便完全醒了。農民大都愛吃時酒, 就為了它價錢便宜,醉得很透,醒得很快。農民都要工作,長醉是不相宜的。我也愛吃這種 酒,後來客居杭州上海,常常從故鄉買時酒來喝。因為我要寫作,宜飲此酒。李太白“但願 長醉不願醒”,我不願。
且說癩六伯喝時酒,喝到飽和程度,還了酒錢,提著籃子起身回家了。此時他頭上的癩 瘡疤變成通紅,走步有些搖搖晃晃。走到橋上,便開始罵人了。他站在橋頂上,指手劃腳地 罵:“皇帝萬萬歲,小人日日醉!”“你老子不怕!”“你算有錢?千年田地八百主!” “你老子一條褲子一根繩,皇帝看見讓三分!”罵的內容大概就是這些,反覆地罵到十來分 鍾。旁人久已看慣,不當一回事。癩六伯在橋上罵人,似乎是一種自然現象,彷彿雞啼之 類。我母親聽見了,就對陳媽媽說:“好燒飯了,癩六伯罵過了。”時間大約在十點鐘光 景,很準確的。
有一次,我到南沈浜親戚家作客。下午出去散步,走過一爿小橋,一隻狗聲勢洶洶地趕 過來。我大吃一驚,想拾石子來抵抗,忽然一個人從屋後走出來,把狗趕走了。一看,這人 正是癩六伯,這裡原來是六塔村了。這屋子便是癩六伯的家。他邀我進去坐,一面告訴我: “這狗不怕。叫狗勿咬,咬狗勿叫。”我走進他家,看見環堵蕭然,一床、一桌、兩條板 凳、一隻行灶之外,別無長物。牆上有一個擱板,堆著許多東西,碗盞、茶壺、罐頭,連衣 服也堆在那裡。他要在行灶上燒茶給我吃,我阻止了。他就向擱板上的罐頭裡摸出一把花生 來請我吃:“鄉下地方沒有好東西,這花生是自己種的,燥倒還燥。”我看見牆上貼著幾張 花紙,即新年裡買來的年畫,有《馬浪蕩》、《大鬧天宮》、《水沒金山》等,倒很好看。 他就開開後門來給我欣賞他的竹園。這裡有許多枝竹,一群雞,還種著些菜。我現在回想, 癩六伯自耕自食,自得其樂,很可羨慕。但他畢竟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不免身世之感。他 的喝酒罵人,大約是洩憤的一種方法吧。
不久,親戚家的五阿爹來找我了。癩六伯又抓一把花生來塞在我的袋裡。我道謝告別, 癩六伯送我過橋,喊走那隻狗。他目送我回南沈浜。我去得很遠了,他還在喊:“小阿官! 明天再來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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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棲
夏目漱石的小說《旅宿》(日文名《草枕》)中,有這樣的一段文章:“象火車那樣足 以代表二十世紀的文明的東西,恐怕沒有了。把幾百個人裝在同樣的箱子裡驀然地拉走,毫 不留情。被裝進在箱子裡的許多人,必須大家用同樣的速度奔向同一車站,同樣地薰沐蒸汽 的恩澤。別人都說乘火車,我說是裝進火車裡。別人都說乘了火車走,我說被火車搬運。象 火車那樣蔑視個性的東西是沒有的了。… ”
我翻譯這篇小說時,一面非笑這位夏目先生的頑固,一面體諒他的心情。在二十世紀 中,這樣重視個性,這樣嫌惡物質文明的,恐怕沒有了。有之,還有一個我,我自己也懷著 和他同樣的心情呢。從我鄉石門灣到杭州,只要坐一小時輪船,乘一小時火車,就可到達。 但我常常坐客船,走運河,在塘棲過夜,走它兩三天,到橫河橋上岸,再坐黃包車來到田家 園的寓所。這寓所賽如我的“行宮”,有一男僕經常照管著。我那時不務正業,全靠在家寫 作度日,雖不富裕,倒也開銷得過。
客船是我們水鄉一帶地方特有的一種船。水鄉地方,河流四通八達。這環境嬌養了人, 三五里路也要坐船,不肯步行。客船最講究,船內裝備極好。分為船梢、船艙、船頭三部 分,都有板壁隔開。船梢是搖船人工作之所,燒飯也在這裡。船艙是客人坐的,船頭上安置 什物。艙內設一榻、一小桌,兩旁開玻璃窗,窗下都有坐板。那張小桌平時擺在船艙角里, 三隻短腳擱在坐板上,一隻長腳落地。倘有四人共飲,三隻短腳可接長來,四腳落地,放在 船艙中央。此桌約有二尺見方,叉麻雀也可以。艙內隔壁上都嵌著書畫鏡框,竟象一間小小 的客堂。這種船真可稱之為畫船。這種畫船僱用一天大約一元。(那時米價每石約二元 半。)我家在附近各埠都有親戚,往來常坐客船。因此船家把我們當作老主僱。但普通只僱 一天,不在船中宿夜。只有我到杭州,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