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旁放了只矮几,上頭擺了一盆玫瑰葡萄,色澤豔麗、果實飽滿,偶爾有幾隻還沾著水珠,在陽光之下顯得晶瑩剔透。宜珈伸手拿了一隻,去了皮,餵給身旁的長壽吃,小長壽期期艾艾地啃了葡萄,囫圇吞棗嚼了嚼,雙手捧著腮幫子,又唉聲嘆氣起來。
“哎——”宜珈數了數,第二十八嘆,她忍不住敲敲他的小腦袋,“小小年紀嘆什麼氣,仔細未老先衰!”
長壽扁了嘴,委委屈屈地看了眼宜珈,低沉了嗓子憋出一句,“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噗嗤,”宜珈一聽樂得笑出了聲,摸著他頭頂的旋兒打趣兒,“那豈不是把你自個兒也說進去了,怎麼忽然就生出這種心思了。”
長壽看看哥哥平安,鼓起腮幫子,氣呼呼地說道,“這麼些日子了,曾外公都沒來看過我們,小舅舅也沒個聲響……他們都說,都說爹爹不要我們了,舅舅外公也不要我們了,我和哥哥是沒人要的拖油瓶……”
“長壽,不準胡說!”平安朝弟弟一瞪眼睛,長壽嚇得往後一縮,撇撇嘴不敢再說了。
“這話是打哪兒傳來的?”宜珈話音裡透出怒意,她們都遠遠地躲開了,竟還逃不過這些閒言碎語、明槍暗箭,不過區區兩個無辜稚童,何苦如此趕盡殺絕?
宜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看看兩個孩子,長壽眼淚汪汪,平安垂首靜靜坐著,小小的身影露出落寞,卻又隱隱有幾分堅毅。宜珈心頭一突,沒由來得覺得有些不妥,柔了音色寬慰起兩個孩子,“長壽和平安怎麼會沒人要呢,這兒一大家子人多疼你們,可別聽人嚼幾句舌根就胡思亂想,知道麼?”
長壽點點頭,抿著小嘴小心翼翼地看平安,平安經歷了一系列的變故,一夜長大,小大人似的抬頭望宜珈,雙手抱拳向她一拜,“小姨的大恩大德平安牢記在心,將來若有用得上平安之處,平安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平安拱手垂拜,長壽懵懵懂懂地也跟在哥哥後頭向宜珈拜了一拜,宜珈心中的不安感愈盛,目光緊緊盯著平安和長壽離去的身影,轉頭吩咐起杭白,“派個人照看著些,我覺得這孩子可能起了傻念頭……”
杭白點點頭,轉身往廊下走去,時值多事之秋,一夜成長的又何止平安少爺一個,六小姐自己或許未發現,可杭白卻敏銳的察覺到,往昔嬌憨天真的小姐那讓人懷念的、沒心沒肺的笑容消失了良久,宜珈舉止言行間漸漸有了太太的風範,算賬管家有模有樣,處事冷靜大氣,已然是個合格的世家小姐,可杭白心裡卻更喜歡小時候那個愛撒嬌愛無賴的小姑娘,那燦爛的笑容能讓人打心眼裡跟著一道快活起來!嘆了口氣,杭白收起思緒,沿著抄手遊廊快步離去……
是夜,月明星稀,淡淡的月光瀉了一地。
右側院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厚重的簾布被輕輕挑起,一個細小的身影賊頭賊腦的朝屋外望了望,隨後招招手,又一個更小的身影從屋裡蹦出來,背上揹著老大的包袱,兩個人手拉著手,踮起腳尖往垂花拱門挪去。
平安牽著長壽跨過垂花門,沿著幽僻地小徑往宅子後頭走去,這些天平安自個兒悄悄地摸索,對這院子十分熟稔,熟門熟路便拐到了院子盡頭,兩扇木門構成的後門隱約可見,平安手心有些溼熱,攥緊弟弟的手往前頭走去。
“這麼晚了還不歇息,你也來這兒賞月麼?”聲音悅耳動聽,熟悉得令平安一震。
抬眼望去,只見清冷的月輝下,窈窕的身影單薄纖細,宜珈靜靜看著兩個孩子,平安小臉像煮熟了的瞎子,耳朵根也紅透了,低著頭咬緊牙根一句話也說不出。
長壽望望宜珈又看看哥哥,往前走了幾步,張開雙臂用小身軀把長安擋在身後,“姨姨你不要怪哥哥,是長壽不好,長壽想出去玩,才磨著哥哥帶我出去的……”長壽越說越沒底氣,聲音漸輕,雙手卻一直護著平安不肯放下。
“不,是我,是我不自量力想帶著長壽離開,長壽沒有錯,六姨你想罰就罰我吧!”平安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著宜珈,一臉大無畏的表情萬分悲壯。
宜珈心裡頭直嘆氣,兩個臭小子同仇敵愾,好像她是敵人一般。
“行了,下不為例!”宜珈搖搖頭,使了兩個婢子將孩子們帶回去休息,自個兒往正屋去和謝氏打招呼,宜珈邊走邊踢石子,“果然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鬧離家的外甥,失蹤的親爹和四哥,沒義氣的祖父和六哥,出走的外祖,跟著別人跑了的師兄,下落不明的袁叢驍,這幫男人就沒一個省心的!
——————————平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