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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明月和桑樹顛的雞鳴只有資產階級者才能佔有嗎?這些古代的名人並不是空口白話地談論著農村的情形,他們是躬親過著窮苦的農夫生活,在農村生活中得到了和平與和諧的。

這樣說來,這種消閒的浪漫崇尚,我以為根本是平民化的。我們只要想象英國大小說家斯頓(Laurence sterne)在他有感觸的旅程上的情景,或是想象英國大詩人華茲華斯(Words Worth)和柯勒律治(Coleridge)他們徒步遊歐洲,心胸中蘊著偉大的美的觀念,而袋裡不名一文。我們想象到這些,對於這些個浪漫主義就比較瞭解了。一個人不一定要有錢才可以旅行,就是在今日,旅行也不一定是富家的奢侈生活。總之,享受悠閒生活當然比享受奢侈生活便宜得多。要享受悠閒的生活只要有一種藝術家的性情,在一種全然悠閒的情緒中,去消遣一個閒暇無事的下午。正如梭羅在《瓦爾登湖》(Walden)裡所說的,要享受悠閒的生活,所費是不多的。

籠統說來,中國的浪漫主義者都具有銳敏的感覺和愛好漂泊的天性,雖然在物質生活上露著窮苦的樣子,但情感卻很豐富。他們深切愛好人生,所以寧願辭官棄祿,不願心為形役,在中國,消閒生活並不是富有者、有權勢者和成功者獨有的權利(美國的成功者更顯匆忙了!)而是那種高尚自負的心情的產物,這種高尚自負的心情極像那種西方的流浪者的尊嚴的觀念,這種流浪者驕傲自負到又不肯去請教人家,自立到不願意工作,聰明到不把周遭的世界看得太認真。這種樣子的心情是一種超脫俗世的意識而產生,並和這種意識自然地聯絡著的;也可說是由那種看透人生的野心、愚蠢和名利的誘惑而產生出來的。那個把他的人格看得比事業的成就來得重大,把他的靈魂看得比名利更緊要的高尚自負的學者,大家都把他認為是中國文學上最崇高的理想。他顯然是一個極簡樸地去過生活,而且鄙視世欲功名的人。

這一類的大文學家——陶淵明、蘇東坡、白居易、袁中郎、袁子才,都曾度過一個短期的官場生活,政績都很優良,但都為了厭倦那種磕頭的勾當,要求辭職,以便可以回家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另外的一位詩人白玉蟾,他把他的書齋題名“慵庵”,對悠閒的生活竭盡稱讚的能事:

丹經慵讀,道不在書;

藏教慵覽,道之面板。

至道之要,貴乎清虛,

何謂清虛?終日如愚。

有詩慵吟,句外腸枯;

有琴慵彈,弦外韻孤;

有酒慵飲,醉外江湖;

有棋慵奕,意外干戈;

慵觀溪山,內有畫圖;

慵對風月,內有蓬壺;

慵陪世事,內有田廬;

慵問寒暑,內有神都。

松枯石爛,我常如如。

謂之慵庵,不亦可乎?

從上面的題贊看來,這種悠閒的生活,也必須要有一個恬靜的心地和樂天曠達的觀念,以及一個能盡情玩賞大自然的胸懷方能享受。詩人及學者常常自題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別號,如江湖客(杜甫)、東坡居士(蘇東坡)、煙湖散人、襟霞閣老人等等。

沒有金錢也能享受悠閒的生活。有錢的人不一定能真真領略悠閒生活的樂趣,那些輕視錢財的人才真真懂得此中的樂趣。他須有豐富的心靈,有簡樸生活的愛好,對於生財之道不大在心,這樣的人,才有資格享受悠閒的生活。如果一個人真的要享受人生,人生是儘夠他享受的。一般人不能領略這個塵世生活的樂趣,那是因為他們不深愛人生,把生活弄得平凡、刻板,而且無聊。有人說老子是嫉惡人生的,這話絕對不對,我認為老子所以要鄙棄俗世生活,正因為他太愛人生,不願使生活變成“為生活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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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悠閒的重要(4)

有愛必有妒。一個熱愛人生的人,對於他應享受的那些快樂的時光,一定愛惜非常。然而同時卻又須保持流浪漢特有的那種尊嚴和傲慢。甚至他的垂釣時間也和他的辦公時間一樣神聖不可侵犯,而成為一種教規,好像英國人把遊戲當做教規一樣的鄭重其事。他對於他在高爾夫球總會中同他人談論股票的市況,一定會像一個科學家在實驗室中受到人家騷擾那樣覺得厭惡。他一定時常計算著再有幾個春天就要消逝了,為了不曾做幾次遨遊,而心中感到悲哀和懊喪,像一個市儈懊惱今天少賣出一些貨物一樣。

塵世是惟一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