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面對向他。視線漸漸適應了這份漆黑,他俊朗的五官就變得清晰起來,她一邊望著他的臉令自己平復心神,一邊鬼使神差地探究,夢裡地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時候聽說的。
……應該已經過了很多年了,至少是上一世太子還活著的時候。而她又對這些事並不上心,當時肯定是左耳進右耳出地聽完就完了,現下要回憶清楚很有些費勁。
於是楚沁不知過了多久才遲鈍地想起來,可能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情。因為那時他們尚不夠熟悉,他與她說話時仍帶著那份小心翼翼的客氣。
現下看來,他那時大概很有心陪她出去玩一玩,可她的答覆——楚沁如今已急不清自己當時的答覆了,只是若她沒有猜錯,她應該是淡漠疏離地拒絕了他,連帶著還要叮囑他多用功讀書。
上輩子的她,真是彆扭的要成精。
楚沁心下揶揄著翻了個身,又繼續回憶太子是因為什麼緣故捱了訓斥。這一想不要緊,在想清原委的瞬間她卻陡然一愣,依稀記得那個緣故好像是:陛下斥太子生性懦弱、不分輕重、不識大體……
這是很嚴厲的斥責。於儲君而言,這無異於說他“難堪大任”。楚沁已想起這事就連帶著想起來,那時候京中好像都因此緊張了一陣,像定國公府這樣的勳爵人戶更是緊閉了大門、豎起了耳朵,生怕自己一步踏錯觸怒聖顏,落得個抄家流放的下場。
楚沁越想越清晰,越清晰就越睡不著了。
此日清晨,楚沁照舊與裴硯一起起了床。近來她都是陪他進宮再回來睡,兩個晨起便一起盥洗一起用膳,雖然時間不多,但說說話聊聊天,總能為忙碌的清晨添幾許溫馨。
裴硯洗臉時與她說:“鞦韆大概今天就能制好,你要我寫的字我直接讓工匠刻在上面了,你記得看看。”
“好。”楚沁立在幾步開外,同樣在洗臉。她臉上掛滿了水珠,說話不大方便,應了一個字後便安靜了半晌,擦乾之後才又道,“你都寫什麼字了?”
裴硯說:“你看看就知道了。”
“又吊我胃口!”楚沁冷哼,接著就坐到妝臺前去梳妝,一邊梳妝一邊忍不住地從鏡子裡打量裴硯。
她夜裡亂想了那麼久沒睡,心下對太子挨訓這事有了些猜測,卻不知該不該跟他說。
按理來講,現下的她和他之間已稱得上無話不談,除卻自己活過一回這檔子事她實在沒法告訴他之外,其他的她都願意講。
但關於太子的事卻好像不太一樣——事關儲君,那就是政事。對於政事,她不是“不在行”,而是實實在在的“一竅不通”,所以心底的那些猜測她自己都覺得不太可靠。
可等到兩個人用膳的時候,還是“跟他說”的想法佔了上風。楚沁一壁吃著白粥,一壁打量著他,故作從容地道:“裴硯,勵王那個事,你說……”
“嗯?”裴硯手上正剝一個鵪鶉蛋,忽地聽她提起這個,下意識地抬眼看她。
楚沁頓了頓:“你說,陛下會不會是有意歷練太子才把京中衛戍給了勵王?”
裴觀皺眉:“這叫什麼歷練?”
楚沁垂著眼簾,從容不坡道:“或許就是在等著太子有所作為呢?上疏勸諫也好,用別的法子將勵王推下去也罷,都是他這儲君該做的事。”
幾句話間,裴硯手裡的鵪鶉蛋剝好了。他隨手遞給楚沁,自己又剝下一個,楚沁一口將鵪鶉蛋咬去半枚,續言:“太子殿下純孝之至,自然是好。你是他的近臣,跟這樣的主覺得安心;我是官眷,也覺得夫君跟著這樣的人我心裡踏實。可是……你若換個身份想。”
她說著擺了下手,讓清秋清泉都退了下去,聽到房門關闔的聲音才壓低聲音續言:“倘若你是九五之尊,會不會覺得太子殿下這樣的‘純孝’過於懦弱、分不清輕重緩急?倘若你在那個位子上,是想看到儲君對自己一味地孝順、敬重,還是想看到他有統領天下的謀略與魄力?”
裴硯略微一怔,心底驀然一陣恍悟。
從他初入東宮為始,至今已有半年,每每與太子交談議事,他常會覺得有些古怪,可又說不出來,現下被她這麼一說,他猛地懂了。
——太子是個正人君子,是個童叟無欺的“好人”,他與太子交談時常會慨嘆世間竟有這樣清正端方的人,然而心底那份古怪的來源卻也正是因為太子太清正了。
所謂正人君子,便是清白坦蕩,朝政裡卻有許多骯髒。那些波詭雲譎的鬥爭中,陽謀都未必見得了光,何況數不清的陰謀?
清正如太子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