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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樣兩句:‘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

宋之問一聽著實一驚,這是多好的詩句啊,遠遠高出於自己的水平!他在惶惑中趕緊謝別,後面的詩句也就源源而來。他這首詩的全文是這樣的:

鷲嶺鬱岧嶢,龍宮鎖寂寥。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們蘿登塔遠,刳木取泉遙。霜落花更發,冰輕葉未凋。風齡尚遐異,搜對滌煩囂。待入天台路,看君度石橋。

方家一眼就可看出,這是一首平庸之作,總體詩格不高,宋之問畢竟只是一個小詩人。但是,“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兩句,確實器宇不凡,在全詩中很覺觸目。

宋之問第二天醒來,想起昨夜遭遇,似夢似真。趕到禪堂一看,早已空寂無人。找到一個正在掃地的小和尚,死纏死磨地問了半天,小和尚才把嘴湊到他的耳朵邊輕聲告訴他:“這就是駱賓王!今天一早,他又到別處雲遊去了。”

這個故事很能使得後代文人神迷心醉。這位從亂軍中逃命出來的文學天才躲進了禪堂,在佛號經卷間打發著漫長的歲月,直至鬚髮俱白。但是,藝術的天分並未因此而圓寂,勃鬱的詩情一有機遇就會隨口噴出。政事、兵刀、討伐、敗滅阻遏了他的創造,只落得這位名播九州的鉅子隱名埋姓、東奔西藏。中國文學史在戰亂中斷了一截,在禪堂中毀了幾章。留下了數不清的宋之問,在寫寫弄弄,吟吟唱唱。

更有魅力的是,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大可懷疑。宋之問那夜遇到的,很可能是另一位大詩人。如果是這樣,那末,故事中的駱賓王就成了一大批中國文學天才的“共名”。

但是,我們仍然不妨設想,駱賓王自覺那夜因一時莽撞漏了嘴。第二天一早又踏上了新的旅程。年老體衰走不得遠路了,行行止止,最後選中了長江和狼山,靜靜地在那裡終結了波湧浪卷的一生。我相信,文學大師臨江而立時所產生的文思是極其燦爛的,但他不願再像那天晚上隨口吐露,只留下讓人疑惑的一座孤墳。墳近長江入海處,這或許正是他全部文思的一種凝聚,一種表徵。

據《通州志》記載,駱賓王的墓確實在這裡,只不過與現在的墳地還有一點距離。240多年前,人們在一個叫黃泥口的地方發現一壞浸水的黃土,掘得石碑半截,上有殘損的“唐駱”二字,證之《通州志》,判定這便是文學大師的喪葬之地。於是稍作遷移,讓它近傍狼山,以便遊觀憑弔。

駱賓王《討武曌檄》中有著名的兩句:“一杯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他當然不是在預言自己,但是這兩句又頗近預言,借了來,很可描述中國文人的神秘命運。

狼山腳下還有另一座墓,氣派大得多了,墓主是清末狀元張謇。

張春中狀元是1894年,離1905年中國正式廢除延續千年的科舉制度只有10年,因此,他也是終結性的人物之一,就像終結長江的狼山。

中國科舉,是歷代知識分子恨之咒之、而又求之依之的一脈長流。中國文人生命史上的升沉榮辱,大多與它相關。一切精明的封建統治者對這項制度都十分重視。《唐摭言》記,唐太宗在宮門口看見新科進士級行而出,曾高興地說:“天下英雄,人吾彀中矣。”一代代知識分子的最高期望,就是透過科舉的橋樑抵達帝王的“彀中”。駱賓王所討伐的武則天也很看重科舉,還親自在洛城殿考試舉人。科舉制度實在是中國封建統治結構中一個極高明的部位,它如此具有廣泛的吸引力,又如此精巧地把社會競爭欲挑逗起來,納入封建政治機制。時間一長,它也就塑造了一種獨特的科舉人格,在中國文人心底代代遺傳。可以設想,要是駱賓工討伐武則天成功了,只要新的帝王不廢棄科舉,中國文人的群體性道路也就不可能有什麼改觀。

這事情,拖拖拉拉千餘年,直到張謇才臨近了結。張謇中狀元時41歲,已經感受到大量與科舉制度全然背道的歷史資訊。他實在不錯,絕不做“狀元”名號的殉葬品,站在萬人羨慕的頂端上極目瞭望,他看到了大海的湛藍。

只有在南通,在狼山,才望得到木海。只有在長江邊上,才能構成對大海的渴念。面壁數十載的雙眼已經有點昏花,但作為一個純正的文人,他畢竟看到了世紀的暖風在遠處吹拂,新時代的文明五光十色,強勝弱滅。

我們記得,如果那個故事成立,千年前的駱賓王隨口吐出過“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的詩句;如果是宋之問自己寫的,或者是別的詩人幫著寫的,也同樣可以證明中國古代文人對大海的依稀企盼。這番千古幽情,現在要由張騫來實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