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上層精英分子開始覺醒起了民族意識。
他們認同自己為義大利人,並且已經厭倦了歷史上持續不斷的被入侵、被法國人或者德意志人輪流統治,他們不想淪為二等公民,被視作無足輕重的邊疆地區,他們希望出現一個義大利人自己的國家——而拿破崙一度捏合出來的義大利王國,恰好又某種程度上符合他們的期待。
他們想要一個義大利人自己建立的義大利王國。
而如今的義大利在政治上又回到了法國大革命前那種四分五裂的狀態,北方被哈布斯堡家族統治,南方被波旁家族的兩西西里王國統治,中間則是一堆破爛小邦國。
面對這種殘酷的現實,倫巴底人並不覺得靠自己就能夠推翻奧地利人的統治,於是他們把希望寄託在了旁邊的撒丁王國那裡。
撒丁王國本來只是一個小邦,在拿破崙戰爭當中,在歐洲大陸上的皮埃蒙特等領土被拿破崙直接一路橫掃,但是在法蘭西帝國覆滅之後,它不僅恢復了舊有的領土,而從維也納和會當中拿到了熱那亞,實力得到了壯大。
梅特涅在維也納會議上做出這項安排,其初衷正是為了在奧地利和法國之間,塑造一個有實力的緩衝國,作為對法國擴張的守門人,承受第一波打擊。
這個算盤確實打得不錯,但是他忘記了一個事實——奧地利自己同樣也會成為撒丁王國的目標。
法蘭西帝國覆滅之後,法國勢力暫時退出了義大利舞臺,接下來還控制義大利領土、尤其是最精華的北義大利領土的,就是奧地利人了,於是他們成為了新興的民族主義者的眼中釘。
拿破崙帶來的災難,已經遠離了這片土地,曾經的傷口也在慢慢癒合,漸漸地人們也會淡忘這些災難,轉而注意起了他帶來的那些積極的部分(儘管也許並非他的本意)。
正因為民族主義的烈火開始燃燒,於是統治著這個王國的古老的薩伏伊家族,也成為了這些義大利人精英分子眼中統一的希望。他們要麼公開表示、要麼暗中希望由撒丁王國領頭,以義大利人的槍炮來統一義大利,驅逐所有外來干涉勢力,一掃千百年來的屈辱,讓這個四分五裂的國家重歸一統。
而古老的薩伏伊王室,此時為了自己權勢的擴張,也在暗中迎合這樣一股民族主義思潮,想要把這股力量借為己用——在這個年代的歐洲,封建領主擴張領土的本能,和民族主義者們解放祖國的光輝夢想,在某個歷史階段確實會奇妙地結合起來,這並不是唯一的例子,也不是規模最為宏大的例子,甚至就製造的災難來說,也排不上號。
在原本的歷史線上,梅特涅的算盤完全落空了,這位外交家畢竟還是一個18世紀的人,他以各個封建王國的辦法來處理當代的問題,並且一度還確實處理得不錯;但19世紀氾濫於歐洲各地的民族主義思潮對他來說是那樣陌生,至於封建王室與民族主義思潮的苟合對他來說更是聞所未聞,更別說提前預防了。
不管他原先是如何想的,總之,薩伏伊王室就此成為了奧地利心懷叵測的敵人,它不斷地煽動倫巴底地區對奧地利人的反抗情緒,並且在1848年趁著維也納鬧起了革命,武裝進攻了倫巴底——只可惜被挫敗了。
而在失敗之後,薩伏伊王室依舊賊心不死,依舊執著地想要完成大業。為了捲土重來,它甚至轉而投向了法國的懷抱——1848年之後,路易-波拿巴當選法國總統,並且在1852年成為法蘭西第二帝國皇帝,而撒丁王國立刻就向他靠攏,尋求他的庇護,以此來作為對奧地利復仇的靠山。
為了討好波拿巴家族,薩伏伊王室下了血本——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二世國王,把自己的女兒克洛蒂爾德公主嫁給了拿破崙三世的堂弟。
拿破崙三世也投桃報李,他本來就想要狠狠地打擊一下奧地利,報當年的一箭之仇,現在得到了一個小跟班,自然更加樂得如此。
在1859年,撒丁王國、法蘭西帝國先後對奧地利宣戰,並且最終靠著法軍在馬真塔戰役的決定性勝利,讓奧地利人不得不讓出了倫巴底,撒丁王國幾十年的夙願終於成真,踏上了統一整個義大利的決定性一步。
奧地利人對義大利統治的終結,居然是由薩伏伊家族完成的,這實在讓人始料未及——畢竟歷史上哈布斯堡皇族和薩伏伊王族聯姻了許多次,甚至共同並肩作戰,對抗了拿破崙。
維也納會議上對撒丁王國的精巧安排,卻由於舊時代的野心和新時代的思潮,而走向了與當事人願望完全相反的結果,這是何等的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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