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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錦惜注視著他的動作,只發現他舉止從容。
修長如玉的手指,搭在白瓷的茶壺上,明明普通至極的動作,由他做來,卻自有一種賞心悅目之感。
毫無死角。
“本來昨日才收了大公子請孟大先生專程送來的謝禮,正思不日再訪貴府,豈料今日這般陰差陽錯,可算得上是‘恩將仇報’了。”
陸錦惜半開了個玩笑。
顧覺非自然給面子地笑了起來,自是千種風度,萬般迷人。
他捧了茶盅,放到了陸錦惜那一側。
“您提起昨日的禮來,覺非心中還很忐忑。”
“論情論理,家父用過藥後,腿寒有所緩解,是夫人全了我一片的孝心,乃是道不盡的恩情,本該我親自登門拜謝。”
“只是我與夫人尚不相熟,是以不敢冒犯,只好請孟濟前往,以示重視。”
尚不相熟……
好一句“尚不相熟”。
陸錦惜看著面前的茶盅,端了起來,指腹觸著溫溫的一片。
分不清,是茶水的溫度,還是顧覺非手指方才留下的餘溫。
她略飲了一口,也笑道:“都是大公子太客氣了,本來家父與令尊也是舊識,我送藥也是晚輩的心意。更何況……”
話說到一半,她秋水似的明眸抬了起來。
那眼底,是一點歉然。
“更何況,我倒寧願自己不曾送過的。”
顧覺非是個聰明人,但她在聰明人面前,也不需要戴愚蠢的面具。有時候,聰明人之間,才會相互欣賞。
“大公子本也準備了壽禮,我送過了,卻是讓大公子一番的心意付之東流……”
當日不能說的話,過去了卻是可以坦誠的。
可這話,簡直像是溫溫然地捅了顧覺非一刀。
他自然知道,她說的是那一張撿到的藥方。可腦海中回憶起的,卻是當日與顧承謙的種種矛盾,父子間的種種誤解,甚至還有那朝著他身上砸來的湯碗……
心底一片冷陰,慢慢籠罩了上來。
顧覺非沒有說話。
陸錦惜的目光,則在他脖頸上那一條淺淺的血痕上停留片刻。
這是當日就有的。
但不知情的人,興許以為這是哪個煙花柳巷裡的女人留下的吧?
心情,極度愉悅。
陸錦惜當然是故意說出這話來的,不往他心口戳一刀,又怎麼能見著畫皮下那一點真實的鮮血呢?
當然,她也不會做太過。
眨眼間,陸錦惜便好像意識到了自己方才的話,並不很妥,面上歉意更重,又帶一點隱隱的侷促:“剛才是我多話了,還請大公子勿怪。不過說起來,今日能在這裡遇到,還是您昨日送禮的因由。見了那一本詩集,我才想起來這裡逛逛呢。”
完全分辨不出有意還是無意,就想不知道那一管湖筆從天而降,到底是巧合,還是預謀。
但他知道,她有很恐怖的洞察力。
顧覺非不是情緒外洩的那種人,即便心情不好,其實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來。但她一眨眼就改了說辭,倒好像察覺了一樣……
一個,讓他想要剝開看看的女人——
不是剝衣服,而是剝心。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地敲了一下。
顧覺非的目光裡帶了點渺渺,就這麼凝望了她一眼,只道:“大昭寺雪翠頂,一待六年,素不問俗事。乍下山來,準備給夫人的禮物,一時也沒有什麼好的想法。本就是隨意打聽的您的喜好,潦草挑揀一些,盡我所有罷了。夫人您喜歡,便再好不過。”
喜歡?
那可談不上喜歡。
陸錦惜回視他,正好觸到這深邃得過分的眼神。
於是,想起那一本《義山詩集》,想起那一朵天山雪蓮,也想起那一柄洪廬寶劍,當然也無可避免地,想起那一張墨玉棋盤……
只有棋盤,沒有棋子。
就好像兩個人坐下來對弈,棋桌上的棋盤還乾乾淨淨,未落一子,等待著第一個落子的人。
這豈不就是圍棋之中的“讓先”麼?
一方執黑先行,此局便謂為“讓先”之局。
可全天下都知道,他顧覺非,二十及冠之年,太師顧承謙在其冠禮上,為其取字“讓先”!
若陸錦惜想得淺一些,只怕當他這是對自己一見鍾情,就要自薦枕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