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流。淚眼模糊間,他看見哀鴻遍野; 他聽見萬鬼慟哭。
太熱了,他想要一滴水。一滴水,不奢求,就一滴。
突然; 鐵馬冰河裹挾著遮天蔽日的烏雲; 驟然凝結成如蓋的穹廬,嚴絲合縫地籠罩著無盡的天地。
倏忽間電光閃爍,雷聲驟起; 一股墨黑色的驚濤翻滾著直衝雲霄,勢不可擋地將火焰與謝清明吞噬在巨浪裡。
天地莽莽,滄海一粟。謝清明似無根的浮萍一般在狂風驟雨間掙扎著。冰涼的海水從每一寸骨縫,每一個毛孔侵襲進他的身體,他想戰慄,卻發現根本容不得他戰慄。
他拼命尋找著一根救命的稻草,卻被暴戾的海水一遍遍殘忍吞沒。
惡鬼的哭嚎,邪祟的詭笑從未斷絕,咯咯咯咯……嗤嗤嗤嗤……哈哈哈哈……陰森恐怖的,慘絕人寰的,瘋狂戲謔的,毀天滅地的……鬼哭狼嚎。
謝清明的呼吸越來越困難,頭疼得要炸開了一般,他不住地翻滾著,扭曲著,他強烈的慾望裡只想要一葉扁舟,就那麼一隅天地,可以讓他安穩容身。
恍然間,謝清明感覺自己的手被什麼硬物重重地擊了一下,他透過層層水霧看見一隻殘破的木船在風雨飄搖間不甚體面地浮動著。
謝清明用盡了吃奶的力氣,狼狽不堪地攀上木船。巨浪依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翻飛著,驚濤拍岸,氣勢如虹地壓來。謝清明跌坐在船上,小船卻安安穩穩地托住了他,船的周身被一層薄薄的水結界籠罩著。
方寸天地裡,怒浪翻滾過,一縷未沾溼。
謝清明頹然瑟縮在這木船之上,他不知此間為何地,不知道此時為何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憑空出現在這裡。他無端經歷了灼人心肺的滾燙,又深刻體味了刺入骨髓的陰寒。還有那切入體膚的疼痛,酸澀,噁心……
肉體所能經歷的所有痛苦,在這慌亂而狼狽的時刻,體會得淋漓盡致。
“為什麼天地間諸事,都偏偏要如你所願呢?”
肅穆而嚴正的聲音,鏘鏘然透過濃雲暴雨和萬重鬼魅,仿若由萬水千山外傳來。
每一個字都那麼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那麼擲地有聲。
謝清明踉蹌著站起身,周身的疼痛讓他不得不弓著背,“你是誰?這是哪?”
“想問我是誰?你想問問你自己,你是誰?”
一葉扁舟依然在風雨間飄搖著,謝清明沒有任何可以支撐他的東西,但一抹不合時宜的孤傲卻蒸騰在他年輕的心緒裡。
他在想,若有一把劍,即便不能和這蒼茫天地鬥上一鬥,也可以撐著他,挺直腰板,矗立著。
濃重的黑霧裡寒光一閃,一道凌厲的光影劃破萬古長空,刺穿無盡黑夜,飛流直下,勢如破竹地向木船俯衝而來。
不偏不倚,直愣愣地插在謝清明的腳邊。
劍氣蕭颯,寒光幽朔,罡風翩翩然捲起謝清明的衣角和髮梢,映照起一副慷慨悲歌的凜然。
謝清明執劍而立,孤身一人對峙著萬千鬼影與驚濤駭浪,他劍指蒼穹,孤傲且悲壯地挑戰著這個冥冥之中,連面都不肯露的敵人。
“我再問你一遍,你是誰?這是哪?”
“你要被火焚盡了,我給你水……你要被水吞沒了,我給你舟……你要一把劍撐著,我給你寶劍……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了,你卻要和我鬥?”
這邏輯,看似說得通。如若此時此刻,立於船頭的人,但凡是個秉性稍稍愚訥的,興許真的會生出些許愧疚來。
可愚訥與醇直本就不可同日而語,這論調,在謝清明這裡行不通。
謝清明依然咬緊牙關矗立著,劍鋒所指,是蒼莽天際。於宇宙洪荒而言,他一個人,伴著被施捨來的一劍一舟,渺茫得如同螻蟻,可他依然一腔孤勇地與這天地角逐著。
不夾雜悲歡,不隱匿膽怯,昭昭然面對著敵我實力的懸殊,卻依然不願意隨波逐流。
這,才是謝清明。
“我為什麼要感謝你賜予的僥倖?那我又當如何面對你帶給我的風雨?”
電光火石之間,謝清明腕上發力,於虛空之間劃出一道凌厲的鋒芒,劍氣凜冽地裹挾起罡風,轉瞬間斬碎了晶瑩剔透的水結界。
狂風驟雨又一次撲面而來,謝清明知道,偏安一隅的港灣也終將是他無盡的牢籠,倘若真有一死,也該是戰到失去最後一絲氣力而死。
目力所及之處,鬼影與黑雲交織,海水共天幕一色,謝清明冷靜地睨著那一絲殘存的天光,平靜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