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唯一的風聲,也平息下來。
徹骨的寒氣,將沙漠重重包裹,凡進入沙漠者,均無處可躲,無路可逃。
這個時候,人們特別懷念陽光從地平處射過來的壯觀景象,熱力驅走沙漠令人難受的酷寒。然而,不旋踵,又會咒罵那令人熱得頭昏腦脹的煎熬,走在沙漠裡,這種矛盾的情緒,不住重複。
像他們三人,來沙漠不過一天光景,頭髮都變得又幹又亂,黏纏糾結,嘴唇、面板乾裂,衣服汙穢不堪,不管你的武功有多高。
符太怕龍鷹入睡,問道:“大混蛋在想什麼?有聽到我們的對話嗎?”
龍鷹道:“邊聽邊計算你們的步伐,只有這麼分心二用,我方能保持清醒。”
符太訝道:“步伐有何好計算的?”
龍鷹道:“這是我小時愛的玩兒,就是一個時辰可走多少步。你有想過嗎?”
宇文朔道:“約一萬二千步,這是一種苦行的修法,從一個地方到另一處去,全神算著走了多少步,當然!指的是平常的步法。”
續道:“很想聽鷹爺對默啜的看法。”
龍鷹道:“符太言之成理。你們尚未曉得逃出來前,小弟如何招呼默啜,對方雖高手如雲,卻給我利用沙子的威力,舞得團團轉。今次對默啜的挫折,心理上遠大於實質,卻比實質更具威脅力。忽然間,什麼雄心壯志,均被這場他們輸得不明不白的仗摧毀,萬念俱灰,攻打無定堡頓然失去應有的意義。能攻入塞內又如何?長驅直進或許等於泥足深陷。”
宇文朔點頭道:“對!面對我方的陣容,又得鷹爺暗裡主持,默啜怎麼剛愎自用,亦清楚我們對其行軍的路線、部署、計劃、時間等,無微不至地掌握在手,故先有統萬之失,後有河寨之敗,成敗關鍵系乎鷹爺,而非能否攻入塞內。現在我也愈想愈覺真實,不信默啜飮恨南返的途上,沒動撤走的念頭。”
符太斷然道:“默啜的敗走已成定局,不走便是坐以待斃,守長城的是郭元振,默啜有何必破的勝算?”
又道:“我們如何調整策略?”
龍鷹沉著的道:“最佳策略,何用調整?我們依計攻打對方後寨,燒河寨,佔山寨,攔著狼軍返大漠之路。今仗的決戰,將由無定河移往大河,默啜若敗,將從此一蹶不振。”
又嚷道:“有感覺哩!勿以為我是入睡,千萬不要喚醒我,讓小弟天然覺醒。”
符太嘆道:“我們這張懂走路的人肉榻子,鷹爺滿意嗎?”
龍鷹記起仆倒在灼熱沙子上,那一刻的無助、擔憂和焦慮。
平常之時,他罕有想到死亡,至乎避免去想,但在那一刻,死亡卻成為他心神聚焦之處,並首次想到死亡後諸般可能性。若給熱死或凍死,失去魔氣的他,仍能否死而復生?
他絕不願死,等著他去做的事太多了,還有嬌妻愛兒。
但當時確非常難熬。
身體的疲勞粉碎了他求生的鬥志,精神上得而復失的沮喪更難以忍受,一死了之是最直截了當的解決方法。
事後回想,當時他正處於瀕死的狀態,模模糊糊的,沒有時空分野,諸念叢生,似是開端,又像走至末路。
就在他快失守的剎那,符太和宇文朔將他扶起來,也將他的神魂從虛無處硬扯回來,方曉得整張臉埋在沙內,死不去代表魔種仍沒捨棄他。
忽然間,連沙漠的荒涼也變得不一樣。
聽著兩人討論未來形勢,開始時聽得津津入味,可是不到片刻,須花很大的努力,才能沒魂遊往別處,聲音變得遙遠和不切合心內的現實。
來自深心裡的某股力量,正召喚他,著他去相會。
那絕對與魔種無關,那股力量召喚的正是他的魔種,來自無限遠處的無限遠處,不受現實的時空阻隔。
剛向兩人“道別”,下一刻他見到了仙子。
龍鷹天然醒覺。
首先活躍的是鼻子,填滿鼻端的氣息、氣味說話了,描繪了他記憶深處的草原、河流和樹木,也勾起對荒山小谷的思念。
不論他到哪裡去,荒山小谷內那間他曾度過生命裡最平靜時光的小石屋,總是伴隨著他。
我的娘!竟到了綠洲來,此半醒之夢,究竟花了多少時光?為何在他卻是光陰苦短,比閃電更迅速?
再感覺著躺臥其上的羊皮,所蓋被鋪,營賬的氣味,那種與沙漠令人煩厭、沉重,甚至絕望截然相反的感覺,仿如由十八層地獄升上仙境,強烈處,非親身體會,怎都形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