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晚飯三房人坐在一起,看著兒孫滿堂,老太太也是紅光滿面,神采飛揚,因雪天痠痛的腰和腿都不覺得疼了。給孫輩一一派過壓歲錢,這才讓下人上菜。
柳定澤瞧著今年母親竟然沒給自己壓歲錢,忍不住問道,“娘……你把我忘了。”
滿堂人都笑了起來,殷氏說道,“四弟,你就是快要娶媳婦的人了,別說領壓歲錢,明年就得你給長安他們了。”
柳定澤大驚,下意識抓緊自己的錢袋,“為什麼?為什麼要給?”
殷氏抿嘴笑笑,“因為你有媳婦兒了,有了媳婦,就得給小輩們錢,自己是領不得的。”
柳定澤慌了,萬分不願意,“那我不娶媳婦了。”
話落,眾人又笑出聲。老太太也是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吃飯吧,明年的事還遠著呢。”
柳定澤只覺不甘,也想不通,為什麼娶了媳婦就不能收壓歲錢了?那今年年獸跑來嚇唬他怎麼辦?想罷,默默從錢袋裡拿出一錠銀子,往右手一放,低聲認真道,“吶,這是給你的壓歲錢,記得放枕頭底下,年獸就不敢來了。”
嘀嘀咕咕完,這才覺得安心,安安靜靜等年夜飯。
用過飯,小輩們就拿了煙火去外頭放。柳雁隨著大隊一起往外走,走了幾步想起齊褚陽,想了想拿了幾支爆竹回院子。
走到廊道拐角處,探頭看去,門口果然站著兩個下人。她頓下步子,轉而往後面走去。到了窗外,尋著離床最近的窗戶敲了敲,“褚陽哥哥。”
連叫了三聲,才聽見屋裡應了聲,隨後有人提燈往窗戶走來,將影子越投越大,到了窗邊,已經能瞧見他的輪廓。見窗已經開啟一些,柳雁這才回神,“別開窗戶,孃親說你吹不得風。”
齊褚陽拿著蠟燭臺,不知她要做什麼,“七姑娘吃過團年飯了麼?”
“吃過了,你呢?”
“也吃過了。”齊褚陽好奇道,“用過反不是該去玩麼?”
“自然不是,還領了壓歲錢。”柳雁這才想起方才祖母沒給他留一個,便將祖母給自己的紅綢緞做成的小荷包從那窗戶塞了進去,“祖母給你的壓歲錢,記得放好,不然夜裡年獸會來抓小孩的。”
齊褚陽看著那紅紅的小荷包,伸手拿過,微微皺眉。剛才老太太不是讓寧嬤嬤送了個來麼,怎麼這會又有,難道柳家規矩是發兩個?正想著,外頭那稚嫩的聲音又道,“你的病好些了麼?”
“好多了。”
“娘說不能吃油膩的東西,那你今晚不是沒吃肉?”
“吃了的,用水燙過一遍,沒油。”按日子來說,齊褚陽還在熱孝期,只是齊存之屍首未找到,朝廷那也沒認定他已死,都說他人沒了,可墳冢未立,齊褚陽也不信父親已過世,不過是失蹤罷了。吃的吃,喝的喝,也常外出,不願讓人覺得自己是孤兒,不過是父親暫時離開罷了。
可越是臨近過年,就越覺自己是寄人籬下,柳家是柳家,他姓齊,團年飯怎好那樣坐在一旁,擾人興致。也不知是老天爺憐惜,還是什麼,一夜過去,身上冒了許多痘子,他也就順理成章可以待在這屋裡,一直到過了那最熱鬧的幾日再出去。
本以為沒人會惦記,他也不想讓人記著給柳家人帶來負擔,誰想天剛黑,老太太就讓人拿了壓歲錢來,柳伯伯也來看他,送了他一張更大更精緻的弓。飯菜在大廳開席時,也送來了,還有心地備了一壺開水,讓他過了一遍油再吃。
這已然足夠,已然夠他牢記一世,可沒想到,柳雁竟也來了。
“我們先前不是說了麼,年三十一塊去放爆竹看煙火的,可如今你不能出門,所以我勉為其難,就在這陪你好了。”柳雁俯身把煙花爆竹放在窗下乾燥的地上,掏了火摺子,“你在屋裡放不好,免得走水。所以就讓我放給你看吧。”
齊褚陽從窗戶縫隙往外看,看著她拿了火摺子吹,點點火光映在她臉上,分外天真明朗,“七姑娘……就放一支就好,後院風大,冷。”
“不冷。祖母說我身上藏著一團火。”
齊褚陽皺了皺眉,想通後笑道,“不是你身上藏著一團火,是幾歲的孩童身上都像藏了一團火,不怕冷。”
柳雁好看的眉眼露出點點狡黠,唇角揚起,“我是故意這麼說的,褚陽哥哥你終於笑了。”
齊褚陽這才明白她的用意。
桃花落盡滿階紅,紛紛燦爛如星隕。煙火點燃後,飛快吐著似蓮花金菊的絢爛,在柳雁腳下跳躍著數重異彩光澤,迷亂兩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