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要再去提水,大的孩子說:“不必了,不必了,我們只要把洋磁面盆裡的水 連泥和蝌蚪倒進塘裡,就正好了。”大家贊成。蝌蚪的遷居就這樣地完成了。夜色朦朧,屋 內已經上燈。許多孩子每人帶了一雙泥手,歡喜地回進屋裡去,回頭叫著:“蝌蚪,再 會!”“蝌蚪,再會!”“明天再來看你們!”“明天再來看你們!”一個小的孩子接著 說:“它們明天也許變成青蛙了。”
三
洋磁面盆裡的蝌蚪,由孩子們給遷居在牆角里新開的池塘裡了。孩子們滿懷的希望,等 候著它們的變成青蛙。我便悵然地想起了前幾天遺棄在上海的旅館裡的四隻小蝌蚪。
今年的清明節,我在旅中度送。鄉居太久了,有些兒厭倦,想調節一下。就在這清明的 時節,做了路上的行人。時值春假,一孩子便跟了我走。清明的次日,我們來到上海。十里 洋場一看就生厭,還是到城隍廟裡去坐坐茶店,買買零星玩意,倒有趣味。孩子在市場的一 角看中了養在玻璃瓶裡的蝌蚪,指著了要買。出十個銅板買了。後來我用拇指按住了瓶上的 小孔,坐在黃包車裡帶它回旅館去。
回到旅館,放在電燈底下的桌子上觀賞這瓶蝌蚪,覺得很是別緻:這真象一瓶金魚,共 有四隻。顏色雖不及金魚的漂亮,但是游泳的姿勢比金魚更為活潑可愛。當它們潛在瓶邊上 時,我們可以察知它們的實際的大小隻及半粒瓜子。但當它們游到瓶中央時,玻璃瓶與水的 凸鏡的作用把它們的形體放大,變化參差地映入我們的眼中,樣子很是好看。而在這都會的 旅館的樓上的五十支光電燈底下看這東西愈加覺得稀奇。這是春日田中很多的東西。要是在 鄉間,隨你要多少,不妨用鬥來量。但在這不見自然面影的都會里,不及半粒瓜子大的四 只,便已可貴,要裝在玻璃瓶內當作金魚欣賞了,真有些兒可憐。而我們,原是常住在鄉間 田畔的人,在這清明節離去了鄉間而到紅塵萬丈的中心的洋樓上來鑑賞玻璃瓶裡的四隻小蝌 蚪,自己覺得可笑。這好比富翁捨棄了家裡的酒池肉林而加入貧民隊裡來吃大餅油條;又好 比帝王捨棄了上苑三千而到民間來鑽穴窺牆。
一天晚上,我正在床上休息的時候,孩子在桌上玩弄這玻璃瓶,一個失手,把它打破 了。水氾濫在桌子上,裡面帶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蝌蚪躺在桌上的水痕中蠕動,好似涸 轍之魚,演成不可收拾的光景歸我來辦善後。善後之法,第一要救命。我先拿一隻茶杯,去 茶房那裡要些冷水來,把桌上的四個蝌蚪輕輕地掇進茶杯中,供在鏡臺上了。然後一一拾去 玻璃的碎片,揩乾桌子。約費了半小時的擾攘,好容易把善後辦完了。去鏡臺上看看茶杯裡 的四隻蝌蚪,身體都無恙,依然是不絕地游來游去,但形體好象小了些,似乎不是原來的蝌 蚪了。以前養在玻璃瓶中的時候,因有凸鏡的作用,其形狀忽大忽小,變化百出,好看得 多。現在倒在茶杯裡一看,覺得就只是尋常鄉間田裡的四隻蝌蚪,全不足觀。都會真是槍花 繁多的地方,尋常之物,一到都會里就了不起。這十里洋場的繁華世界,恐怕也全靠著玻璃 瓶的凸鏡的作用映成如此光怪陸離。一旦失手把玻璃瓶打破了,恐怕也只是尋常鄉間田裡的 四隻蝌蚪罷了。
過了幾天,家裡又有人來玩上海。我們的房間嫌小了,就改賃大房間。大人、孩子,加 以茶房,七手八腳地把衣物搬遷。搬好之後立刻出去看上海。為經濟時間計,一天到晚跑在 外面,乘車、買物、訪友、遊玩,少有在旅館裡坐的時候,竟把小房間裡鏡臺上的茶杯裡的 四隻小蝌蚪完全忘卻了;直到回家後數天,看到花臺邊上洋磁面盆裡的蝌蚪的時候,方然憶 及。現在孩子們給洋磁面盆裡的蝌蚪遷居在牆角里新開的小池塘裡,滿懷的希望,等候著它 們的變成青蛙。我更悵然地想起了遺棄在上海的旅館裡的四隻蝌蚪。不知它們的結果如何?
大約它們已被茶房妙生倒在痰盂裡,枯死在垃圾桶裡了?妙生歡喜金鈴子,去年曾經想 把兩對金鈴子養過冬,我每次到這旅館時,他總拿出他的牛筋盒子來給我看,為我談種種關 於金鈴子的話。也許他能把對金鈴子的愛推移到這四隻蝌蚪身上,代我們養著,現在世間還 有這四隻蝌蚪的小性命的存在,亦未可知。
然而我希望它們不存在。倘還存在,想起了越是可哀!它們不是金魚,不願住在玻璃瓶 裡供人觀賞。它們指望著生長、發展,變成了青蛙而在大自然的懷中唱歌跳舞。它們所憧憬 的故鄉,是水草豐足,春泥粘潤的田疇間,是映著天光雲影的青草池塘。如今把它們關在這 商業大都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