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訊息傳來,太醫們迴天無力,陳潢已經與世長辭。
這天晚上,康熙住在阿秀的宮裡,兩個人都失眠了。皇上沒有怪罪阿秀的失態,阿秀也不想回避對陳潢的懷念。靜夜裡,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地、靜靜地望著殿房的屋頂出神,各人在想著各人的心事。
陳潢臨死前對於成龍的評價,可以說是一針見血。于成龍不會治河,更不會治沙。他擔任治河總督以來,立即廢掉了靳輔、陳潢他們修築的各種工程,把減水壩、排水閘、引水道,等等,等等,全都廢了。河道加寬水流放緩,可是,流沙逐年淤積,黃河重新肆虐。到了康熙三十六年,秋汛一來,僅河南境內,就同時決口七十二處,淹沒了清江一帶四十二萬頃良田。當初,為了這些田地,人們爭得頭破血流,于成龍左一本,右一本地參劾靳輔,攻訐陳潢,現在,他後悔也來不及了。看看那滔滔黃水吞沒著一個個的村莊,聽著災民們那一聲聲悽慘的哭喊,于成龍的心碎了,他幾次投河自盡,都被下屬救了出來。可是他,這位自命為“愛民清官”的人,又怎能對此慘景,孰視無睹呢?於是,他命人打了一副四十斤重的大木枷,戴在自己脖子上,木枷上寫著“決河總督罪臣于成龍”。他戴著這面大木枷,沿著黃河大堤,一步步地走向京師。不消幾日,于成龍的行為就成了轟動京師以至全國的大新聞了。康熙皇上聽了這訊息,急忙命武丹帶領御前侍衛,攔住了于成龍,硬是用轎子把他抬到了大內。于成龍見到皇上,叩頭出血,失聲痛哭,請求皇上殺了他,以謝萬民。
康熙皇上親自走下御座,為于成龍開了木枷:“于成龍,你這樣做,成何體統?黃河決口,朕並沒有怪罪你,再說,國家連年豐收,賑濟災民的銀子、糧食有的是,你何苦這樣自尋其辱呢?”
于成龍哭著回答:“皇上愈是如此信賴臣子,臣愈是覺得有負聖恩,萬民得到朝廷救濟,就愈顯得臣是無能之輩;皇上不降罪,不能說臣就無罪,所以……”
“唉!你這個人哪,叫朕怎麼說你呢:你已是一品大員,這麼個小家子氣,又怎麼能辦大事呢?當年靳輔在治河過程中,也有決口潰堤之事,朕不是也沒怪罪他嗎、可是你就容不下他,百般挑賜!與他為難。你讀書不化,只知照書本上說過的話死搬硬套,現在你該明白了吧?”
聽康熙提起靳輔,于成龍更是又慚愧,又傷心:“皇上,臣心胸狹窄,無容人之量,又泥古不化,鑄成今日大錯,不但對不起聖上重託之恩,萬民仰望之情,也對不起靳輔、陳潢他們。現在,錯已鑄成,說什麼也沒用了,請皇上賜臣一死,謝靳輔、陳潢……”
提起靳輔和陳潢,康熙的心裡也不好受。陳潢死了不久,阿秀就提出要帶髮修行。康熙雖然知道她心中存有怨氣,但念她在西征中的功勞,沒有降罪,可也沒有批准,還是命人在隆化修造了一座行宮,派阿秀去那裡居住,也好隨時看看大漠的風光,草原的景色。為了防人議論,康熙下旨將這地方改名為“皇姑屯”。
今天,于成龍反覆提到靳輔和陳潢,康熙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他隱隱地覺得,自己當年氣盛,太委屈了這兩位賢臣。便嘆了口氣說:“咳,古人的書是要讀的,但不能生吞活剝,死搬硬套,你的毛病就在這裡,朕這裡有一部陳潢的遺著《河防述要》,朕已經讓人謄寫清楚了,你帶回好好讀讀。治河總督之職不換人,還要壓在你的肩上。如今國家富了,每年可以撥給你四百萬兩銀子。朕期望你振作起來,把黃河和漕運的事辦好,你跪安吧。”
于成龍沒想到皇上仍然是這樣器重他,他顫顫抖抖地接過那本陳潢的遺著退下去了。
看著于成龍遠去的背影,康熙又陷入了沉思,經過三十多年的艱難,國家已處在太平盛世。即位之初的大臣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換得也差不多了,只有于成龍一班人還在朝中。明珠、索額圖、高士奇、熊賜履都離開了上書房,太子黨和阿哥黨之間的明爭暗鬥,卻並沒有因此而停止或消減。皇位之爭,如果發展蔓延,那是要兄弟殘殺、刀兵相見的。歷朝歷代,都有這方面的血的教訓,盛世之中有隱憂,蕭牆之內藏禍端,此事不能不防。
已經到了晚膳的時刻了,可是,康熙皇上卻一點也不想吃,他高聲說道:“傳旨,請皇太子!”
“傳請皇太子——”
“傳請皇太子——”
一聲接著一聲的傳呼,迴盪在深幽空寂的皇宮大院內,康熙皇上為什麼要急急忙忙的傳喚皇太子,他究竟想了些什麼呢,請看《康熙大帝》的第四卷“亂起蕭牆”。
第四卷 亂起